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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12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乡野秋菊
于萍
文章字数:1014
  第一次读到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才知道菊在古时是与隐者相伴的。我猜想那时的菊应该散漫地长在南山小筑篱笆根下,也不需要特意浇水施肥,一场秋雨下来便蓬蓬勃勃地开了。他采的那一朵,大约也是这般淡淡的黄。
  年少的我也很乐于跟着祖母采菊。采回家的野菊花,我会挑一束插在透明罐头瓶里,能香好多天。那香气不如兰花幽远,不像梅那么清冽,却有一种朴实的烟火气。那香好闻,那采摘一瞬间的欢喜是真实的,便够了。
  祖母的篮里常常装满新摘的野菊,她摘的大多是将开未开的花骨朵儿,那些菊花被摊开晾晒在院子里,她说要等晒干了缝几个菊花枕头。我常常会想起多年前的秋天,她提着篮子在菊丛前弯着腰,那双被岁月和苦难打磨得粗糙的手,在花叶间采摘游走时却格外轻柔。她笑眯眯地说菊花枕头能清火明目时,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脸上的皱纹也跟着挤成了一朵菊花。
  我觉得菊最懂时节,春日里百花争艳时,它只在墙角默默蓄着绿意,叶片肥厚而沉静,不争不抢,像墙角里最不起眼的我,缩在角落里背自己的书。夏日的暴雨打过,它伏低身子,雨停了又慢慢直起来,叶面上水珠滚落,一滴一滴,把时光都滴慢了。直到起了秋霜,群芳纷纷卸妆退场,它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打一个青涩的花苞,然后一天一天地圆润饱满起来,终于在某个霜晨,哗啦啦地开成一片。那花瓣纤细轻灵,千姿百态地铺展,开成天地萧瑟中洗尽铅华的素净与温存。
  霜降后不过半月,它的花瓣便开始蜷曲,先是边缘微微焦黄,像纸张的毛边,然后一片一片地向内收拢,回到当初花苞的模样,只是颜色褪了,香也淡了。最后整朵花枯在枝头,灰扑扑的,风一吹便散落一地,连枝干也慢慢地弯下去,贴紧了泥土。可你若拨开枯叶,会看见根旁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细碎的小茸叶贴在霜地上,像一个个句号旁边蛰伏的逗号。我忽然明白,菊的谢幕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它把所有的力气都收拢回根部,在严寒的泥土下,等下一个春天。
  我欣赏菊的品性,不在争春的娇艳,而在守秋的笃定。当众芳摇落,天地萧然,它偏要迎着冷风讨一个笑脸,向白霜借一身素衣,燃起满坡的金黄。它知道自己的花期不长,却把每一个日子都过得认真——清晨迎露,午后承阳,黄昏送霞,夜里静谧,任月光在花叶间自在流泻。它不羡慕春花的热闹,也不嫉妒夏荷的清高,就在自己的角落里,该绿时绿,该黄时黄,该开时便拼了命地开。
  我们这些离乡的人,何尝不是一株移植的菊?在陌生的土壤里扎下浅根,在钢筋的丛林间寻找一缕阳光,心里却永远揣着故乡田埂上那股质朴不屈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