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的脸，生得潦草。左眉短半截，右眉微微垂着，暗黄的皮肤泛着不均匀的色差，五官比例不太协调，左腮下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像是贴了一片深棕色的膏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把所有体面，都押在了满桌化妆品上。
　　出租屋里，梳妆台、书桌乃至窗台角落，全堆着各色瓶罐，粉底液、遮瑕膏、眉笔等，摆得比米面还齐整。她工资微薄，除去房租与果腹开销，余钱尽数换了这些“门面”。别人是晨起化个淡妆，她却是雷打不动的功课——清晨花两小时打底修容，将胎记严丝合缝盖在粉霜下，眉眼细细描得对称，才算透出几分气色；白日上班总要补三次妆，午休趁着去卫生间的空隙，也会对着小镜子补粉定妆，傍晚下班先在地铁口补好妆，才敢挤入人潮 ；夜里从不卸妆，睡前必叠一层定妆粉，凌晨醒来看见枕上蹭下的粉痕，摸过枕边遮瑕膏，对着镜子补完妆，方能再睡。那层薄粉，是她裹在身上的壳，半刻不敢卸下。
　　这般细致修饰，竟也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同单位的陈默，经常顺路给林晓带早餐，日子久了，两人便自然而然地谈起了恋爱。陈默总夸她清秀温柔，林晓心里欢喜，却藏着几分忐忑，每次见面的妆，都比上班时更厚重些，连喝奶茶都小口轻抿，生怕出半点意外，蹭花了这层精心维持的模样。
　　一个蝉鸣阵阵的周末，陈默约她去郊外爬山，两人刚沿着山路走了半程，山风骤起，黑云聚拢，大雨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山间空旷无遮无挡，两人转眼便被淋成了“落汤鸡”。
　　雨水顺着林晓的脸颊往下淌，表层浮粉先被雨水冲花，顺着下巴滴成一道道浑浊的白痕，厚重的遮瑕渐渐被冲开，左腮下的胎记一点点露出来，暗黄的皮肤没了粉饰，眉眼轮廓也塌了下来，那半截短眉，此刻瞧着格外扎眼。
　　林晓察觉到他目光的变化，浑身发冷，下意识抬手去遮脸，那情景很是狼狈。陈默伸出双手想为她遮挡雨水，可当他看到林晓的真实面容，双手便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了目光。方才眼里的温柔瞬间褪得干净，只剩错愕，半晌没说一个字。
　　回来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各自揣着心事往前走，再无半句交谈。到林晓楼下时，陈默只丢下一句“雨大，赶紧上去”，便驱车匆匆离开。
　　那晚回到家，她对着镜子，第一次没有伸手去拿遮瑕膏。
　　那天之后，陈默再没主动约过她。林晓发出邀请，都被陈默以加班、陪朋友、身体不适为借口搪塞过去。林晓鼓起勇气约陈默吃顿饭，换来的是一句轻飘飘的“改天吧”。后来，林晓再没敢主动开口，聊天框停在她最后回复的那个“好”字上，再无新的消息。
　　林晓失眠了，整夜整夜睁着眼到天亮，眼前总浮现雨里陈默的眼神，还有自己卸了妆的模样。某天清晨，急促的电话铃声猛地将她惊醒，是单位主管，语气严厉，说她的报表不合要求，催她立刻到单位整改。林晓慌忙起身，才惊觉已经迟到了。望着镜中素净的自己，她竟没了往日拿起化妆品补妆的本能，心头空落落的，拎起小包慌慌张张出了门……
　　到了单位，原本喧闹的办公区忽然静了一瞬，同事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小声的议论飘入耳中，全是藏不住的惊讶。主管将修改意见狠狠甩在她桌上。林晓攥着报表一看，双手有些颤抖。她抬眼看向领导，见领导看她的眼神很异样，因失恋窝在心里的那股火气，一下子蹿到了脑门，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次改不了。”
　　没过多久，林晓便收到了辞退通知。办公室里议论声不绝，有人说她丢了往日的模样，也有人说她太过执拗，不懂变通。林晓没有辩解。她收拾好东西，走出那栋大楼时，风迎面吹来，脸上没有粉，也没有遮瑕。她下意识抬手要挡，手到半空，又慢慢放下了。这是她许多年来，第一次素面走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