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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3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勤·勉·谦
凤县中学 杨璐嘉
文章字数:2229
  爷爷说,锄头把是要磨出包浆的;父亲说,书本扉页是要翻出毛边的;母亲说,脊梁骨是要时刻挺直的,但脖颈却要永远柔韧。我曾经以为家风是家谱上工整的楷书,是过年时贴在门框上的烫金对联,后来才懂得,它是日复一日重复的动作,是手指上洗不掉的泥土气息,是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是被人夸奖时耳根悄悄泛起的微红。勤劳、努力、谦和,未被郑重其事地写在纸上,却被一代代人活成了身上的筋骨。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爷爷在信用社工作时,是出了名的“轴”。别人核一遍的账目,他总要翻来覆去对三遍;天光微亮就推开办公室的门,暮色四合才最后一个锁门离开。老同事说他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水车“吱吱呀呀”转个不停,把清贫的日子浇灌出丰饶的模样。
  退休后,他开荒种了两垄菜,天不亮就扛起锄头出门,裤脚沾满露水,等太阳爬上头顶再哼着走了调的老歌晃回来,系上围裙给全家人做饭。周五放学,我总赖着要坐他的二八自行车后座。他骑车时背微微弓着,风从他的白衬衫领口灌进去,鼓成了小小的帆。到了地里,我像撒欢的雀儿四处乱跑,他便一边松土一边喊:“慢些,莫踩了苗。”跑累了,我便靠着装着种子的蛇皮袋打盹,半梦半醒间看见他在夕阳里走来走去,给这株豆角搭架,给那棵茄子培土,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棵缓慢移动的老树。
  后来我长大了,不再去地里疯跑。家里人都劝爷爷歇歇,他只是笑笑,说手一空下来就发慌。直到那个黄昏,我背着书包往家走,迎面撞见爷爷扛着锄头归来,夕阳把他沟壑纵横的脸照得光亮,眼角的皱纹里是藏不住的笑意。那一刻我才恍然——他哪里是闲不住,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株庄稼,必须扎根泥土里,向阳生长,才觉得踏实。
  爷爷常说:“地不欺人,你哄地皮,地皮哄你肚皮。”他用一生告诉我,勤劳是一把最笨也最锋利的锄头,能刨开命运坚硬的外壳。如今我做功课倦怠时,总想起暮色里那个扛锄头的身影,于是重新低下头,一笔一画,把眼前的路走踏实。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我曾是个惯于逃跑的人。遇到解不开的题,第一反应是合上书本;碰到够不着的目标,便安慰自己“算了”。我以为这是聪明,后来才明白这叫怯懦。
  父亲说要考中级会计职称的那年,客厅的茶几变成了他的战场。教材摞起来高过茶杯,笔记本摊开能铺半张桌面,手机里循环播放的网课成了家里新的背景音。每天放学推开门,总看见他弓着背伏在灯下,眼镜滑到鼻尖,右手握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左手不时翻动书页,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有次深夜醒来,客厅还亮着一小圈光,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笔滚到一边,墨迹未干。
  我那时暗笑他痴——世上哪有努力就一定成功的事?可成绩出来那天,他一次性通过了三门考试。厚厚的笔记本用掉五支中性笔芯,我拿着他的笔记翻看,每页都密密麻麻,重点用红笔圈了又圈,错题旁边写满批注,连页脚空白处,都挤着自编的记忆口诀。
  真正让我无地自容的,是我一边抱怨数学太难,一边又把教材保持得崭新如初。一次,父亲听我发完牢骚,他没有说教,只是轻轻问:“我的教材和笔记本,你见过的:每一页都有字,每一道题都有计算痕迹。你的呢?”我低下头,手在干干净净的书页上划过,像划过一面羞愧的镜子。
  那天晚上,我把数学书从第一章翻到最后一章,才发现,自己连例题都没有完整看过一遍。从那以后,我的课本也渐渐有了毛边,空白处爬满了解题思路,错题本越来越厚,红笔用得比黑笔还快。原来不是数学变简单了,是我不再绕着困难走了。父亲没给我讲过什么大道理,他只是让我看见:努力不是喊出来的口号,是笔尖在纸上留下的沟壑。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母亲是家里公认最聪明的人。爷爷说她是“小诸葛”,舅舅说她是“人形计算机”,同事说她“脑子转得比电脑快”。可每次听到这些,她只是摆摆手,耳根微微泛红:“哪里哪里,我就是普通脑子。”
  但柜子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藏着她的秘密。我偶然打开过一次,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证书——省级业务能手、优秀讲师、行业竞赛一等奖,年份从她青丝再到白发,跨度二十余年。我捧着那一摞红本子,忽然觉得沉甸甸的,原来她嘴里的“普通”,是被岁月验证过的不普通。
  我问母亲为什么总说“哪里哪里”,她正在择菜,头也不抬地说:“水满了会溢出来,人满了就走不动了。留点空,才能装新东西。”那时我只觉得这话像外婆腌的酸菜,需要时间才能品出滋味。
  后来我拿了作文比赛一等奖,同桌眼睛亮晶晶地喊:“你也太厉害了吧!”我脸一红,脱口而出:“没有没有,你看完那几本范文,也能写出来。”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这不和母亲常说的“哪里哪里”异曲同工吗?那个瞬间,二十年的时光突然有了回响,像山谷里喊出一句话,终于听见了回声。
  原来谦虚不是故意压低身段,而是心里真的知道世界有多大。母亲的“哪里哪里”不是否定自己的光芒,是明白头顶还有更辽阔的星空。从那以后,我学着在掌声里微微低头,不是自卑,是想看清脚下的路,也看清前方更远的方向。
  这就是我的家风,它不在墙上挂着,不在册子里记着,它活在爷爷锄头把上温润的包浆里,活在父亲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活在母亲被人夸奖时耳根那抹淡淡的红里。他们从未正襟危坐地教过我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勤劳地耕作,努力地攀登,谦和地低头。
  而我,就是他们种下的那粒种子。清晨在爷爷的泥土里发芽,正午在父亲的灯光下拔节,黄昏在母亲的清风里抽穗。家风从来不只是回家的路,它更是出发的风——吹过三代人的肩头,如今鼓满我的帆,让我带着泥土的诚实、灯下的坚韧、低头的辽阔,往更远的田野去。
  这风,还将继续吹下去。
  (指导老师 杨宝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