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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2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搬得出 稳得住 安民心
——避险搬迁的“宝鸡解法”调查
文章字数:4969

本报记者 米静



    麟游县崔木镇洪泉村避险搬迁安置点(航拍照片)。

    凤县黄牛铺镇黄牛铺村村民易地迁新居,田舍两相宜。

  宝鸡多山,山多坡险。1.81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7166平方公里被划入地灾易发区。而这一区域内,散布着673处隐患点、1019处风险区,像一颗颗钉子,“钉”在大山深处的村庄“头上”。
  对世代居住于此的群众而言,逢雨则忧、闻汛即惊,不是故事,而是日复一日的心病。山还是那座山,危险却像悬在头顶的剑,让人一熬就是几十年。
  改变,始于五年前启动的避险搬迁——让这方水土养育的百姓搬得出、稳得住、安下心。
  这个“安”字,不仅指安全,还包括安置、安稳和安心等多重含义。截至目前,全市范围内,已经有3311户百姓享受到了“安”的福利,实现了命运逆转。
  2021年,凤县率先探路:统一建设降成本,想方设法筹资金,干部驻点解心结,硬是从“钱从哪来、房怎么建、人怎么移”的连环难题中蹚出一条新路。随后,这套“解法”从凤县山坳推广向凤翔区、麟游县、宝鸡高新区等全市各地。
  回望过去五年,“安”这方人不是终点。避险搬迁的密码,不只藏在红瓦白墙的安置社区里,也藏在基层干部与群众一同算细账、守风雨、谋出路的日日夜夜中。
  山鸣谷咽 一盏雨夜里的灯火
  “风怒欲掀屋,雨来如决堤。”
  ——﹝宋﹞陆游
  陆游写暴雨,只用了十个字。
  宝鸡的地质灾害隐患点上,这样的夜晚不会写进诗里,却会刻进记忆里:门窗被风雨“拍打”得“哐哐”响,后山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所有人不敢睡,也睡不着——不知道这雨还要下多久,更不知道山什么时候会被泡透垮塌。
  住在山根的老人说,下雨不敢睡觉,耳朵竖着听山响,一听有动静,抱起娃娃就往外跑。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路断了、桥淹了,只能窝在房檐底下,干干地等着天亮。
  这样的雨夜,在宝鸡的隐患点上,年年有、年年熬,人住久了,便和危险“绑”成了邻居。
  2024年7月16日入夜,凤县普降暴雨。据灾后统计,河口镇岩湾雨量站过程累计127毫米,全县最大降水量162.6毫米;9个镇不同程度受灾,316、342国道及多处县乡道路因滑坡、塌方中断。
  那一夜,岩湾村临河而居的一户农房里,56岁的张会娥没敢合眼。雨砸在瓦上,河里石头轰隆隆地响,听见有人喊,她从炕上惊起,抱起孙子就往外冲。院子里浑水没到膝盖,摩托车、三轮车歪倒在水里,大房墙上慢慢裂了缝。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雨夜,村干部摸黑挨家挨户叫人,127名群众连夜转移到附近的岩湾高速公路收费站暂住——整个凤县,一夜间转移3000多人。
  雨声、山响、狗叫,搅成一锅。
  张会娥抱着孙子跑到邻居家,干坐到天明。事后她说:“一到七八月,雨衣雨鞋就备在门边。老天爷一动怒,咱就随时准备跑。”
  岩湾村不是孤例。凤县197处隐患点,像埋下的197颗雷。汛期一来,干部驻村,有情况就立即组织撤离。年年撤,年年把心悬在嗓子眼。
  但是人能撤,猪、鸡、庄稼咋撤?群众嘴上不说,心里堵得慌: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有人想治。削坡、打桩、筑坝,钱如水泼进山沟,治不起,也治不完。
  搬,成了唯一的出路。
  可搬去哪?钱谁出?老房拆不拆?新房啥样?问题摞成一座山。
  2021年5月,凤县政府分管领导踩着一路泥,一个村一个村调研;镇党委书记、镇长,一户一户敲门……愿意不愿意搬?搬得起搬不起?搬了以后靠啥生活?干部问得细,群众说得实。
  在调查摸底基础上,凤县作为省市确定的地灾搬迁观察试点县,抢抓试点契机,先行先试推进工作。10月,凤县县委、县政府正式拍板:投资1.6亿元,启动全县范围内592户2099人的生态避灾搬迁。11月,全县方案形成。省政府政策研究室工作人员来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也前来实地察看。
  凤县,成了全市破局的第一块“试金石”。
  钱,是搬迁安置的第一道坎。怎么破?县里一方面向上对接,争取省市补助资金;另一方面县财政硬“挤”一部分,群众再“自筹”一部分。一套百十平方米的房子,总造价20余万元,群众只需掏6万元左右——群众听着政策,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新房,是第二道坎。全县7个镇设了10个安置点,统一进行代建,水电路网一步到位,交房价每平方米不到2000元,简装交房,拎包入住。老乡的话实在:前头停得了车,后头种得了花,家家用清洁能源,户户有卫生厕所。
    陇县河北镇东坡村搬迁户开启新生活。

    宝鸡高新区钓渭镇朱家滩村,厂房田畴相间,绘就城乡融合图景。

    在麟游县招贤镇阁头寺村安置点,群众乔迁新居布置新房。

  老房是最后一道关。“一户一宅、一宅一证、搬新腾旧、先拆后补。”拿到新房钥匙的人家,户户主动拆旧宅、清垃圾、平场地。那些在雨夜里提心吊胆的日子,随着老屋倒下,一起被翻进土里。
  搬下来,还要生活下去。10个安置点,各自打造出一条量身定制的产业链。群众离老家近的,接着种花椒、苹果、核桃,养林麝;靠近镇区的,进冷凉蔬菜基地、仓储物流园、五味子产业园务工。
  山未移、沟未改,但对曾住在地灾点上的人来说,新房的一个“安”字,正在一砖一瓦地盖起来。
  凤县是本轮避险搬迁,第一个“把人从山上请下来”的县。但一个县的探索,要变成一座城的行动,靠的不只是胆量,更是统揽全局的系统推进。宝鸡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党组书记、局长朱军对此有着清醒判断:“避险搬迁不是单纯搬家迁居,而是彻底转变群众的生产生活方式——搬得出、稳得住、能发展,少一样都不算完。”
  话落了地,事跟着走。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随即把这套做法向省自然资源部门专题汇报。省里反复提及、逐步放大,到2024年,避险搬迁工作在麟游县、太白县、陇县、陈仓区、凤翔区、宝鸡高新区全面铺开。凤县一个县的“抢险样本”,升格为“宝鸡全市避险搬迁的起步点”。
  山还是那座山,变的是思路:从前是雨来才救人,此后是搬走才心安;从前是一年一年熬,此后是一户一户清。
  愚公新传 一双双搬动大山的手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唐﹞杜甫
  一千二百多年前,杜甫在秋风秋雨中写下:“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那夜他最大的愿望,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位“诗圣”大概没想到,千年之后,这个愿望会在秦岭腹地避灾搬迁安置点一所所新房子里具象化——“俱欢颜”不是盖起来的,而是搬出来的。更准确地说,是一双双沾泥、握笔、抬轮椅的手,把人从地灾点“请”出来的。
  凤县探路之后,问题换了个量级:从“一个县怎么搬?”变成“全市怎么学?”秦岭腹地有滑坡,渭北台塬有湿陷性黄土,麟游、陇县又是另一番山形。地貌不同、财力不同,群众的心思也不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按照“成熟一批、搬迁一批、压茬推进”的思路督导任务县区,省自然资源厅多次来宝核查,要求“精准确定搬迁对象,扎实做好科学选址”。学凤县不抄凤县,学的是“把人放在危险之外”这个方法,不是抄同一张图纸。
  以凤翔区为例,渭北台塬看着平,隐患藏在土里。湿陷性黄土遇水发软,塬边沟壑像被慢刀割开,不“炸雷”、不咆哮,却年年往房根下啃。按照规划,该区范家寨镇老女沟村要搬18户,但安置点选在哪里?四周平地太稀罕了。经过多次实地勘察,选址最后落到镇区附近。消息一传开,村子炸了锅——“住在镇上春播秋收得多跑多少路?”“祖宅院子大,换过去小了吃亏!”“集中安置房清静不清静?”
  老女沟村党支部书记郑文利那阵子瘦了一圈,他不辩解,先画图——台塬结构、水文、危险性评估,技术对标完,他一户一户摊开——原宅面积、补偿标准、新房价格,全给村民摆在桌面上。有人拍桌子,他就加一句“软办法”:从集体建设用地里给每户调剂一小块边角地当小菜园。地不大,但把村上的“态度”亮明了。有人问谁带头?他自己先拆:“我给咱村第一个动,你们跟上!”第一家拆了,第二家就不拗了。
  一户、两户……十八户,搬完那天,干部扛家具、门框绑红被面,有老人红着眼说:“干部天黑还自带干粮上门,好话说尽了”。村民王海强的话最朴素:“人家把账摆到桌面,一分一厘讲清楚,你还有啥话说?不搬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类似的事情,也在宝鸡高新区钓渭镇朱家滩村上演。该村七组、八组13户群众,老房贴着八九米高的土崖,出门十米外就是深沟。按照政策,每户搬迁户可补15万元现金,但是,钱不是死结,死结在人心。
  一户村民,老两口都年过九旬,说啥也不肯走,因为“院墙是当年一砖一砖垒起的,现在枣树还年年挂果哩!”
  谁劝也没用,但去年秋天一场雨却“劝”动了老两口。那天夜里,大雨成帘,房后土崖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村党总支书记王保全冲到老人家中,二话不说把老人架上轮椅,几个干部一起抬着往高处走。土路滑,雨打脸,轮椅重,人人淋成落汤鸡却无人松手。那一夜老两口索性就在王保全家住下来。雨停了,老两口拉住王保全:“我们搬,不能让你们天天操心。”
  老两口搬了,当年底,13户搬迁户应签尽签、应搬尽搬。
  再看麟游县,这里的搬迁户最怕搬出来没活干。干部想了个妙招,让车接上人现场看。汽车一溜烟来到南坊新城,这里距县城约2公里,先后入住逾千户,而且,近年来县里按“东部苹果、西部菜、中部畜牧药材”布局,社区工厂、蔬菜产业园等先后落地生根。乘车来的群众亲眼看到,到西坊蔬菜园务工的工人,坐十几分钟公交车就能从小区到地头,一年能挣万把块。这一看,村微信群里瞬间沸腾:“环境还行,能搬早点搬。”后面同意声一片。
  事后,村干部笑着说:“百闻不如一见,现在不用干部磨嘴皮,老乡自己就动了。”
  各地的方法不尽相同,落脚点只有一个:把人从危险里“挪”出来,再把日子“安”回去。愚公移山靠“神力”,宝鸡移山靠人手——技术员画风险图的手、村干部拆旧房的手、雨夜里抬老人的手、工厂里教编织的手。
  山没少一座,隐患却一年比一年少;广厦没凭空盖千间,上千间安置房却在一本本台账、一个个雨夜、一条条产业路上,被“搬”进了现实。
  此心安处 一份扎根沃土的安稳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宋﹞苏轼
  北宋时,苏轼曾设宴相迎老友,问其侍人寓娘在异地日子如何,寓娘曰:“此心安处是吾乡。”千年前这是一句慰藉人的话,而在宝鸡的避险搬迁安置点,这句话从慰藉变成了日常——心安,不是因为学会了随遇而安,而是眼前的日子真真切切安稳了下来:门前有路,院里有菜,手里有活,心里有底。
  一个“安”字,从杜甫笔下的千年之愿,到苏轼词中的豁达之悟,如今落进秦岭山坳里一户户人家的门牌号上。这些年,宝鸡3311户人家,就这么从“忧居”一步跨进“安居”,再从“安居”往“安心”里走。
  陇县河北镇安置区,69岁的张同意背着手站在新房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院墙根下几垄青菜绿着,水泥路平平整整伸到脚边。老人话少,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舒坦劲儿,胜过千言万语。他的幸福是实打实“配套”出来的——水电路网全到位,学校、卫生院、幸福院一个不落。当初画在图纸上的家,如今一步迈进去,炉子是热的、灯是亮的。
  安居了,还得乐业。河北镇搬迁户赵爱军清楚地记得,刚搬来安置点时心里不停打鼓:“从前种地总有些收入,现在搬出来了,咋办?”不过,他的顾虑很快就打消了。他竖起两根手指给记者算账:第一根手指,如今家里28亩土地流转给了村集体,年底分红旱涝保收;第二根手指,去年3月他入职荞麦加工厂,当上了分拣工,月薪3500元,从未拖欠。
  村干部说,搬出来后,“企业+合作社+农户”把大家拧成了一股绳,技术学会了,收入稳了,曾经的担心自然也烟消云散了。
  日子稳了,人心才谈得上“融”。采访中,记者在麟游南坊新城看到了许多暖心画面——孩子有爱心托管班;老人有日间照料中心;长者集体生日会上,老人戴上寿星帽,一群人围着唱生日歌……新家园的温度,就是从这里一点一点“焐”出来的。
  搬进新房,老屋咋办?这是许多人心里过不去的坎。麟游县九成宫镇海家湾村75岁的谢勤学,2024年搬进招贤镇阁头寺村安置点,现在已经住上200平方米的新房。老人想得开:“住了一辈子,舍不得是真的。但现在老家的房拆了,宅基地复耕了,玉米种上了,绿油油一片,也没白费。”
  据了解,这几年全市累计拆除旧宅3311户,腾退地如今已成为片片良田或生态绿地。
  五年寒暑交替,如今凤县、太白县、陇县等多地区域生态质量指数达到“一类”最高级别,全市57.07%的森林覆盖率铺展开来。莽莽青山,已经重新成了野生动物的家园、涵养水源的基地。
  搬出忧居,住进安居,走向乐业——这不是一次单向的“让宅于山”,而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成全:人离了险,山喘了口气;山绿了,人的日子才有了更牢固的靠山。
  从“搬得出”的决心,到“稳得住、能致富”的行动,再到“融得进、过得好”的日常,宝鸡谱写出的,正是避险搬迁“后半篇文章”里最朴素的道理:最好的发展,不是向山索取,而是学会与山共生。青山还是那座青山,人,却换了种活法。
  (照片由本报记者王泽坤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