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在《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中写道：“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古时的中秋，众人一起仰望明月、默默守望，将绵长的秋思寄托在明月之上。中秋佳节，我们家也有一件隆重的事——守月亮。至于为什么要守月，我始终不知。母亲说为了给路过的嫦娥仙子吃一口月饼，父亲说守了月亮就会健康长寿……反正不管什么理由，他们在这件事上，总是仪式感满满。
　　八月十五当天，吃过晚饭，母亲便会在院子里摆上小桌，桌子上摆着月饼、紫葡萄、苹果、西瓜及各种小零食。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静等月亮出来。其间，我和弟弟一本正经地用双手托着下巴，听母亲讲过去的故事。母亲会聊起外婆一手带大五个孩子的艰辛，说起外公早出晚归在山间牧羊的往事……不知不觉间，月亮悄悄地从房屋后的山尖上钻出来，爬上母亲的肩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嗑着瓜子，不断想象着从前的场景，而在桌旁转来转去的弟弟，却从不关心母亲口中那些浅浅淡淡的往事，他更像是一只藏在月光下的小老鼠，默默地把吃不完的零食塞进口袋里。
　　月亮越升越高，水泥院子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檐角下立着一个大水缸，缸沿也被月色勾勒出了明亮的银边；花园里，母亲种的菊花在月色下若隐若现，投下斑驳的影子。父亲用小刀切几块水果，加上几片馍，放在一碗清水里，连同水一起泼向屋顶，母亲随即一声“嫦娥仙子吃月饼喽”，将我们的睡意全部吓跑。月亮高挂在头顶，我抬起头，在水泥院子里转几个圈，或者拿一把塑料制成的剑，模仿电视剧里武侠人物的几个招牌动作，想象自己就是剧里的大侠，在清澈的月光下练武，惹得父母止不住地笑。那一刻，月亮也偷偷笑圆了脸。父亲把桌子搬回屋里，我和弟弟紧随其后，弟弟揉着蒙眬睡眼，走过的地方，口袋里的花生瓜子撒了一地。
　　我不知道别人家有没有守月的习惯，但在我们家，它早已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集体仪式。我们围桌而坐，在月亮未升起时，听父亲用箫吹一曲电视剧《甘十九妹》的主题曲，或是听母亲讲那些如风的陈年旧事。可这种仪式，终究随着我和弟弟外出求学而变得残缺，甚至至今都没有圆满。我们家的月亮，总是缺一个角。
　　后来，即便远在他乡，我也从未在中秋时节缺少过从家乡寄来的月饼，而守月的仪式，也变成了一家人在节日里的视频通话。每当月亮高悬，我便站在窗前，用心守着它，它也一如往常地守着我，那一刻，所有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头，都在这一轮明月中变得稀薄。
　　又是一年中秋。我虽然回到了家乡，离父母更近了一步，可我们家的月亮依旧没有圆过。月亮升起时，弟弟依旧在那头，我在这头，父母又在另一头。
　　即便我们时常通话，却再也没有儿时搬出桌子守月的那些光景了……
　　此刻，我才终于顿悟：父母口中守月的仪式，不过是守着一起看月亮的人，不过是守着有家人相伴的团圆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