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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2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在灼痛中读懂坚韧
——读长篇小说《主角》有感
文章字数:1410

李建平


  在《主角》洋洋洒洒的叙事中,秦腔不仅是主人公忆秦娥赖以生存的技艺,更是一套完整的生命哲学。陈彦以戏曲舞台为经,以世态人情为纬,织就了一幅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交相辉映的壮阔图景。然而这部长篇小说的真正力道,并不止于讲述一个烧火丫头成为“秦腔皇后”的传奇故事,而在于它呈现了秦腔精神如何同时成就与束缚着忆秦娥——她的辉煌来自对戏的绝对忠诚,她的悲剧也源于在艺术上不容半点含糊,在生活里却步步退让——舞台上的绝对主角,成了现实中的局外人,从而揭示了艺术献祭背后鲜为人知的个体代价。
  小说开篇不久,有一段极易被宏大叙事淹没的日常描写:“她一边烧火,一边压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这个场景奠定了忆秦娥一生的底色——她的艺术从来不是从排练厅的优雅中诞生的,而是从灶火旁、从烧火丫头的卑微出身中硬生生磨出来的。陈彦在此运用了一种“身体叙事”的手法,将秦腔的功法训练书写为一种近乎残酷的身体记忆。劈叉、下腰、翻跟头,这些技艺不是理解的结果,而是身体在千万次重复后形成的肌肉本能。这段描写的核心作用在于确立全书的艺术价值观:真正的“主角”不是靠天赋或机遇成就的,而是靠身体与苦难的反复较量锻造出来的。灶火的意象贯穿全书,既温暖又灼人,正如忆秦娥的艺术之路:它给予她生命的光亮,也让她一次次在灼痛中读懂坚韧。
  “烧火丫头”这一称谓在小说中反复出现,构成了全书最具穿透力的隐喻。当忆秦娥从宁州县剧团一路唱到省秦腔团,成为万众瞩目的名角时,这个称呼并未消失,反而在不同的语境中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意味。在嫉妒者口中,它是一种羞辱;在师父苟存忠心中,它却是最高规格的褒奖——只有从最低处爬起来的人,才唱得出戏里最深的苦。苟存忠看中忆秦娥,恰恰因为她“活得没别人顺当”—— 从烧火丫头身上,他看到的是一块真正能吃苦、能甩梢子的好料。这段师徒关系在全文中的作用是点题式的:它将“烧火丫头”从一种社会身份转化为一种艺术品质,从而确立了忆秦娥无可替代的独特性——她的艺术魅力恰恰来自她与社会评价体系之间的错位。这种错位成就了她的不可复制,也为她日后在世俗生活中的种种不适埋下了伏笔。
  小说最见功力的一笔,是对忆秦娥“被观看”处境的反复渲染。当她在台上演《杨排风》《狐仙劫》,台下掌声雷动时,叙事视角却常常从热闹中抽离,切入她内心的恍惚:“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是杨排风,是忆秦娥,还是一只被人看来看去的猴子。”这种叙事视角的转换具有强烈的间离效果,它迫使读者与台上的“主角”一同意识到:所有的荣耀都伴随着被消费的代价。台口成为一条残忍的分界线——线内是艺术的神圣殿堂,线外却是流言、算计与无尽的情感索取。陈彦用这样的对照告诉读者:当一个人将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献祭给艺术时,艺术也在悄然掠夺他作为普通人活下去的能力。这段落的深层作用,在于解构了“主角”一词的光鲜表象,使其显露出沉重而悲凉的内核。
  《主角》的力量不在于它讲述了一个成功者的故事,而在于它以复调的笔触呈现了成功背后的巨大代价。忆秦娥的悲剧并非命运的捉弄,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必然——当艺术精神被推向极致,它与日常生活之间的裂隙便注定无法弥合。陈彦以秦腔写人生,以一个女人的半生写一个时代的变迁,但他最深刻的洞见或许在于:每个人的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主角”时刻,但真正成为主角的人,往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与牺牲。这正是这部小说的超越之处——它不只属于秦腔,不只属于忆秦娥,它属于每一个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