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陇县县城，一头扎进关山（秦人称之为陇山）腹地。公路贴着山腰盘旋，一边是陡峭山壁，一边是深深沟壑，越往上空气越凉。车窗外的颜色也变了，先是黄褐色的土坡，接着是灰绿的灌木丛，再后来满眼皆是绿色。这绿来得突然，山顶铺开一整片草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草矮矮密密，没人修剪，有股子天然的蓬勃劲儿。风过处，草浪层叠，涌向远方，起伏柔和。
　　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牛羊悠闲地吃草，棕的、黑的、白的，散在绿坡上，像盛开的花朵，也像散落的棋子。偶有牛抬头，甩甩尾巴又低下头，对这天地美景似乎习以为常。
　　顺着牧人踩出的小径往前走，脚下的草软得像海绵。路旁小溪极清，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溪水潺潺，不急不缓。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一股冰凉瞬间透进骨头里。
　　走着走着，脑子里忽地蹦出些历史旧事。西周孝王之时，有个叫非子的人善养马，被派到汧水、渭水之间，为周王室掌管马政。他尽心竭力，马匹繁殖飞快，数量大增。孝王大喜，封给他一块地，让他做周的附庸。这块封地叫“秦”，在今甘肃张家川、清水一带。汧水、渭水交汇之地，是秦人早期为周王室养马的重要场所。从魏家崖所在的汧渭之会往西，沿关山山脉走向，一直到这片高山草甸，都是周秦的牧马地。秦人祖先便是在这片草场上养马蓄力，其后走出关山，进入关中平原，踏上统一天下的道路。
　　想到此处，眼前的景致顿时不同。脚下这片土地，或许曾留下秦人祖先的脚印。那悠闲吃草的牛羊不再只是牲畜，而是历史的见证，两千多年历史仿佛都落在这片草场上。
　　到汉武帝时期，卫青、霍去病出击匈奴，历次远征皆规模浩大。汉元狩四年漠北大战，两位将军各率骑兵五万，加上私负从马四万，共十四万匹马出塞。这些马来自哪里？多半就是从陇右、北地这些官马场征用的。关山的肥沃草场滋养了汉家的战马，支撑了汉军对匈奴的作战。到了唐朝，此地亦是国家马场。唐初得突厥马两千匹，又得隋马三千匹，便在陇右设监牧，由太仆寺掌管。高宗麟德年间，陇右监牧的马匹总数已达七十万六千匹，规模空前。彼时关山一带正是陇右监牧的重要部分，南使、西使的部分牧马监就散布在这片山区，一匹匹战马从这里出发，载着大唐将士西征吐蕃、北御突厥。这里也因此成为唐代军事体系中的重要一环。
　　寻了块石头坐下，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天蓝得透明，犹如大水晶；云白得耀眼，一团团低低悬着，距人很近。阳光从云缝斜射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或明或暗的光影，微风吹拂，光影摇曳，变幻多姿。
　　又想到一个问题：历史为何对此地如此青睐？答案其实很简单：这里是陇山（关山）。陇山乃关中平原西大门，翻过去便进入陇右，再向西可通河西走廊、西域，是更广阔的天地。这片高山草甸恰好在陇山之上，海拔高，气候凉，水草丰美，是天然的优良牧场。更重要的是它处在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交界地带，东边是秦川，西边是陇右农牧交错地带。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更容易掌握主动权。秦人从这里起步，汉人从这里出击，唐人从这里远征。这片草场不仅仅是牧场，更是战略要地。
　　太阳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草原上人多了起来，有骑马奔驰的年轻人，有搭帐篷露营的一家子，还有专门摄影的人架着长枪短炮等待日落。我只是静静坐着，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草色一寸寸浓起来。
　　回程路上，车里放着老歌，窗外风景飞速闪过。头靠在座位上，脑海里全是那片绿，草浪、马群、溪水、云影……还有那些厚重的历史，全交织在一起。车出山口，蓦然回首，夕阳正好落在山脊上，整片草场像镀了层金，为这趟旅程画上了一个温暖的句号。
　　以后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奔忙，想起关山，心里大约会开阔些。毕竟秦人是从这片草场起步，最终统一了六国。我眼下这些琐碎忙碌，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排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