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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铁匠
张峰青
文章字数:1268
  铁匠是外来户,是从温水沟走出来的人。温水沟是一个独特的村庄,村庄被大山包围,有一条幽暗狭长的隧道与外界相连。隧道口的渭河犹如陶渊明的文章《桃花源记》中“缘溪行”的小河,位于半山腰的隧道犹如“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中的小洞口。穿过隧道,里面的温水沟,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那里特殊的地理环境,会让人联想到安静祥和的世外桃源。前些年,温水沟一度被媒体炒作成现代的“桃花源村”,让无数蜗居城市的人前来探访。
  那条隧道是温水沟与外界相连的唯一出口。隧道狭长,仅容两人并行通过。曾有这样一个传闻:温水沟有户人家买了一辆三轮车,行驶到隧道口,因隧道狭窄,无法驶入,于是他们就将三轮车拆卸成小部件,依次从隧道带入,又重新组装。最后,那辆三轮车就成了小村的主要交通工具,遗憾的是三轮车再也没有驶出过村庄。三轮车的行程被限定在小村的阡陌间,在田垄上来来往往。当然,村里的人要外出赶集或者办事,都需要步行,从隧道出入。为了摆脱这种闭塞的生活环境,铁匠凭借自己的一身气力,拖家带口搬迁到现在的小镇上落脚。铁匠租赁了沿街的半间门面房,支起炉灶,继续着自己的打铁营生。
  自从铁匠到来以后,寂静沉睡的小镇时常被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唤醒。每到清晨或者黄昏,叮叮当当的声音充斥小街的上空。打铁是个苦力活,能从事打铁职业的人,定然是能吃苦耐劳的人。铁匠有两个儿子,都体壮腰圆,胳膊上是突起的青筋和瓷实坚硬的肌肉。铁匠和两个儿子轮换着打铁。青黑的铁块被锻烧成赤红的颜色,然后用铁夹送到铁砧上,随着两只大锤的起落,赤红的铁块变成农具的形状,最后只听一声“刺啦”的淬火声,成型的农具被放入旁边的水槽之中。半小时之后,从水槽中捞出的农具,再经过打磨就能售卖了。赶集的日子,铁匠铺门前的空地上摆放着一溜两排的铁镢、锄头、钢斧、菜刀、錾子、镰刃等农具。售卖农具的是铁匠的妻子,一个慈祥和蔼、腰身胖大的女人。她与铁匠的神态截然不同,但凡过往的赶集人,她都能笑眯眯地说上话,闲谈一会儿。
  铁匠的性格就像坚硬的铁砧,顽固而且倔强,他也很少和别人说话。他只是随着风箱的节奏,握紧手中的大锤,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铁块。铁块飞溅出的火星,天女散花般撒落在身上和地上。铁匠和儿子是同样的装束,赤条条的胳膊和脊梁,胸前挂着厚实的遮腰围布。由于火焰的炙烤和高温,他们脸上也呈现出赤红黝黑的色泽。铁匠能锻打出大件的器物,诸如家什农具,也能敲打出细小的物件,如铁锥子、铁镊子、铁链子等。铁匠不会因为打造大物件赚钱而欣喜,也不会因为打造小物件而沮丧。对于顾客的需求,他始终以尽心尽力的态度完成。有一次,村小学树上挂的铃铛坏了,老师找到铁匠,想让他打一副铃铛。铁匠说,明天这个时候来取吧。没过两天,学校的铃铛就挂了上去,比先前的要大一倍。
  让铁匠彻底放弃职业的,是自己年岁已大,几十年的锻打淬火生涯让他落下一身病痛,加上两个儿子厌倦了这样的苦力生活,也决定外出打工。
  不久,铁匠铺被转让了出去,小街再也听不到打铁的声音。有阳光的日子经常能看见铁匠闲坐门前喝茶。他神态安闲、表情恬淡,也许在默数屋檐下的一寸寸金色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