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蹲在天玺路街角，已抽半包烟了。
　　手机里躺着三条催钱短信，一条来自前妻——“孩子学费该交了。”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上个月的工钱还被包工头拖着，说甲方没结款。他信了，但心不甘。
　　三天了，他只喝过两次自来水。
　　几场雨过后，秋风中已有寒气。但他并未在意，他在意的，是随风吹来的一股香味。
　　他抬起头，对面新开了一家面馆，招牌写着“西府臊子面”。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假如生活有困难，最近没收入、吃不起饭的，可以免费到这里来吃饭。你只需对服务员说一声：给我来一份A套餐，不用结账。当你有钱时，希望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
　　老张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踅摸了半天，最后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低着头走了过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没敢看任何人。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四五拨客人，都在埋头吃面。他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帽子压得很低。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菜单。
　　老张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三遍，才挤出来——
　　“给我……来份A套餐。”
　　声音小得像蚊子。
　　服务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的笑，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笑。
　　“好嘞，您稍等。”
　　老张松了一口气，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小片。
　　不到五分钟，面端上来了。
　　一大碗，汤头红亮，臊子铺得满满的，木耳、豆腐丁、胡萝卜丁、鸡蛋花，上面漂着一层红油，葱花撒得慷慨，真真的“酸辣香、薄筋光、煎稀汪”。但面比平常多了许多，旁边还配了一头蒜、一小碟腌萝卜。
　　老张拿起筷子，手在抖。
　　第一口汤下去，他差点哭了。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活着。一个活人，坐在暖和的屋子里，面前有一碗热腾腾的面。这世界还没有彻底抛弃他。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终于掉进了碗里。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怕被人看见。
　　吃完最后一口面，他把汤也喝光了。
　　站起来，走，不用结账。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服务员喊了一声：“叔，慢走啊。”
　　老张没回头，快步走了出去。秋风吹在脸上，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三元五角钱。
　　第二天，老张又来了。
　　他还是坐在角落，还是压低帽子。服务员过来，他还是那句话：“给我来一份A套餐。”
　　面还是那么多，汤还是那么香。
　　吃完，走。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刚坐下，老板从后厨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兄弟，”老板在他对面坐下，“我姓赵，叫我老赵就行。不介意的话，一起吃？”
　　老张僵住了。
　　“你别多想，”老赵说，“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就是……你要是愿意，明天来我后厨帮忙，管两顿饭，一天八十元。活不重，洗碗切菜都行。”
　　老张看着老赵。
　　“你不怕我跑了？”
　　“跑了就跑了。”老赵笑了笑。
　　老张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
　　老张在后厨干了半个月。
　　他干活利索，洗碗又快又干净，切菜刀工虽然比不上专业厨师，但架得住量大。老赵挺满意，提前把工钱涨到了一百元。
　　第二十天的时候，老张在门口碰见一个年轻人。
　　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玻璃门前，盯着那张A4纸看。他的手在门把手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老张认得那个表情。
　　他走过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进去吧，”他说，“A套餐，真的不要钱。”
　　年轻人吓了一跳，转过头看他。
　　“你……你怎么知道？”
　　老张笑了笑，推开面馆的门，领着他走到角落那张桌子。
　　“坐这儿，”他说，“我第一次也坐这儿。”
　　服务员过来，老张替他说了：“来一份A套餐。”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张没有走。他坐在对面，看着年轻人吃。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年轻人吃着吃着，哭了。
　　老张没安慰他，只是把蒜头推了过去。
　　半年后，面馆的墙上多了一块小黑板。
　　上面写着一行粉笔字：
　　“今日A套餐已送出47份。”
　　窗外，秋风吹过，又有新的人推开了那扇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