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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集体记忆的文学见证
——读徐迅散文集《山心水目》有感
文章字数:1440

白杨

  在当代散文日益趋向碎片化、私语化的语境中,徐迅的《山心水目》以一种近乎顽固的姿态,坚守着散文与土地、与记忆、与情感之间的本真联系。这部被作者称为“回望故乡之书”的散文集,不是简单的乡愁抒发,而是一场精心构筑的精神还乡仪式。作者以笔为犁,在文字的土壤里重新开辟出一块名为“潜山”的精神故土,这片故土既有具体的地理坐标,也承载着现代化浪潮中日益稀薄的生活诗学。
  《山心水目》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完成了一次对故乡的“双重重建”。徐迅一方面以近乎人类学家的细致,记录着天柱山的每一块奇石、皖河的每一道弯流、村庄的每一种习俗;另一方面又把它们升华为一种精神象征。这并不是一般的回忆录写作,而是一次将物理乡土空间转化为精神心理空间的文字建构。当他描写到天柱山上的飞瀑时,那不仅是水从高处跌落,更是将流水经年冲刷岩壁的痕迹,化作山川岁月的年轮;当他在描绘油菜花盛开的小村落时,“金色”不仅仅代表了一种作物的颜色,也代表着一个群体的记忆色谱。作者如同一位以文字考古的人,用手中的笔,轻轻扫去覆盖在故乡上面的时间灰尘,使那些快要被人们遗忘的东西发出神圣之光。
  徐迅的散文语言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静默美学”。评论家精准捕捉到其文字沉静的特质,这种安静并非空洞无声,而是富有力量的宁静。在作者的文章中,寂静便拥有了发声的力量——石牛古洞里的寂静之中回响着历史的脚步声,在三祖禅寺的静谧之中缭绕着千年不息的梵音。散文中最迷人之处,便是这种“静中有动”的辩证特质:以克制的笔触藏纳澎湃的情感,以含蓄的形式去表达深刻的思想。在其他作家沉迷于情感宣泄的时候,徐迅选择了留白和含蓄,使文字如静水一般映照出读者的心灵世界。
  《山心水目》将食物与戏曲作为解锁故土记忆的特殊密码。徐迅笔下的雪湖藕、观音豆腐、莲花姜已经不再是单一的味道体验,而是刻在身体里面的文化基因,也是个体与乡土族群之间最隐秘的情感联结。他写家乡风味,记录的远不只舌尖的味道,更是一种“味觉上的乡愁”,即异乡人对故土特定味道与生俱来的情感执念与精神渴求。同样地,在作者的笔下,黄梅戏也不再是简单的戏剧形式,它成了声音的故乡,成为他与皖地之间最深的情感羁绊。依托感官经验重构的故土记忆,比任何抽象的文化论述都更具感染力。
  徐迅对亲人的刻画真挚动人,尽显“记忆的伦理”。他不回避生活中的艰辛和人性的复杂性,将母亲比作终日轮转的沉重磨盘,勾勒出中国传统乡村妇女的命运轨迹;村落里的寻常乡民,亦各自背负着时代的悲欢起落。作者高明的地方,就是不美化也不丑化这些人,以平等的视角,让平凡人的人生在文字中得到尊重与重塑。这种书写态度,使他的散文超越了个人回忆录的局限,成为一代人集体记忆的文学见证。
  作者对潜山风物、皖地文脉的详细记载,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文化人类学式写作。在很多城市失去自己独特面貌、当地方言逐渐被通用语淹没的当下,他这种以地方性为立足点的写作方式,具有独特的时代意义。《山心水目》不但是重建他个人心中小城形象的著作,也是重塑皖地乃至中国乡村文化样貌的著作。
  读完《山心水目》,我们终于明白,作者为何用大半生的时间与笔墨,反复书写同一片土地。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已经完成的地理实体,而是需要不断重建的精神项目。在这个意义上,《山心水目》不仅是一本散文集,更是一张由文字构筑起来的精神地图。当徐迅在纸页上重建他的潜山时,他实际上也是在为每一个现代人,寻找还乡之路。那是一条穿越时间与空间,最终抵达自我寂静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我们终将会听到来自故乡山水间寂静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