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段序培

    女队员用架子车拉土（资料照片）

    女队员在工地上打夯（资料照片）

    队长张红侠代表队员发言（资料照片）

    冯家山水库建设时的壮观场景（资料照片）

    张红侠回顾当年的建设故事

　　关中西部的渭北旱塬，千百年来饱受干旱困扰。上世纪60年代，渭北大旱，引千河水上塬成群众迫切愿望。1968年冯家山水库立项，计划拦蓄千河水，灌溉百万亩农田。1970年工程开工，十万群众奔赴工地，靠简陋工具艰苦奋战书写历史壮举。在这些建设者中，一支由年轻女性组成的“朝阳铁姑娘战斗队”，怀揣愚公移山的壮志，秉持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迈，在冯家山水库留下动人的奉献故事。
　　时隔五十余载，年过七旬的“朝阳铁姑娘战斗队”队长张红侠回忆起那段峥嵘岁月，心绪依旧久久难平：“当年我们站在坝底向上仰望，一面红旗高高悬在73米的上空，心里就在想，这么高的坝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修到那里？虽这么想，但大家心里都清楚，那面红旗，是目标旗，更是胜利旗。把红旗插上73米坝顶，便是十万建设者日夜不息、奋力拼搏的方向。”
　　1971年5月，冯家山大会战吹响攻坚号角，53米拦洪断面战役全面打响，来自岐山县城关公社朝阳大队的25名姑娘加入铁姑娘战斗队中。凭着一股不服输、不怕苦、不叫苦的韧劲，张红侠被大家推选为队长。开工动员大会上，张红侠代表全体队员登台表态。台下是黑压压的建设大军，她的嗓音并不洪亮，却字字千钧、铿锵有力：“大干一百天，拿下五十三！”热烈的掌声响彻工地。走下台，她的手心早已沁满汗水，而她的心里既有紧张，更有坚定。
　　53米拦洪断面，只是筑坝路上第一场硬仗，是守住汛期安全、防止溃坝的底线任务。但想要完整建成水库，锁住奔腾的千河水，就必须一夯一夯，从河床向上持续填筑，一直筑到73米高才算完工，水库才能蓄水，让千河之水“爬上”旱塬，结束渭北百姓世代缺水、靠天吃饭的苦日子。“一定要把红旗插到73米高！”姑娘们心里清清楚楚：53米只是拦洪的大关，73米才是最终胜利的顶峰，这是她们共同的目标。
　　筑坝，是纯粹的重体力活。拉架子车、打夯、填筑坝体，这些男人干的活，这群年轻的姑娘同样咬牙挑起。一次，一名瘦小的队员拉运土方时，满载泥土的车辕翘起，将她整个人吊在半空，悬在高处进退不得。一旦松手，极有可能摔断胳膊、摔折双腿。张红侠冲上前去，用力拖拽、使劲压下车辕，才化险为夷。还有一回，雨后工地泥泞湿滑，张红侠拉着满满一车土向坝上行进，车轮一打滑，重重地压在她的左脚面上，瞬间肿胀剧痛。而此时正值大会战最紧要的关头，她强忍剧痛，仅仅休养两天，就一瘸一拐重返工地，拉车、打夯，样样活计一件不落。这道17岁时留下的旧伤，陪伴她走过半生，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成为那段艰苦岁月永久的印记。
　　工地上最熬人的，并非白天当头暴晒的骄阳，而是凌晨刺骨的寒风。长夜将尽，寒气逼人，谁都贪恋被窝里仅存的暖意。“一声令下，大家立即起床、穿衣、洗漱、出门，毫无怨言。我们知道，53米拦洪断面在等着我们，大坝在等着我们。”谈及当年并肩作战的队友，张红侠眼圈泛红说，“我带领队员始终冲锋在最前线，拉着装满泥土、如同小山一般的架子车，上坡、下坡，铲土、倒土。盛夏烈日炙烤，隆冬寒风刺骨，姑娘们喊着嘹亮的号子，伴着歌声，一车一车运送土方，拼尽全力，不输身旁任何年轻小伙。手脚磨出血泡，肩膀被架子车肩带勒出一道道血痕。大家从不吭声，悄悄拿纱布裹紧伤口，藏起伤痛不敢让人看见。一旦被发现受伤，就会被安排休息，可我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谁来接续？”
　　为早日兑现立下的誓言，张红侠连续87天没有休息。每天，姑娘们拉着架子车排成长队，喊着号子向着坡上运土。一路尘土飞扬，为防止沙土沾在皮肤上，姑娘们都套着两层衣衫。一天下来，满身尘土，只露出一双眼睛，口鼻里全是黄土。汗水浸透长发，混着泥土粘成一绺一绺，难受不堪。两件衬衣反复穿，她们只能把外衣清洗，贴身内衣简单晾晒。每天收工，二十多人共用一盆水梳洗，轮到最后一人时，盆中水浑浊得如同泥浆。
　　“我们住的地方极其简陋，起初是一孔土窑洞，地上铺着潮湿的麦草。”张红侠回忆，后来队伍搬到工地旁砖头搭建的简易工棚里。有天深夜，姑娘们睡得正沉，忽然被雨浇醒了。风把工棚的牛毛毡顶整个儿掀飞了，雨水哗哗往里灌，人和被子全泡在雨水里。漆黑的雨夜里，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可天亮之后，没有一个人退缩请假。25名队员，一个不少，准时奔赴坝上，继续奋战。
　　日复一日的磨砺，锻造出一支吓不倒、摧不垮的战斗集体。这支年轻的队伍，很快在冯家山工地出了名。她们不畏艰险、冲锋在前，像一簇燃烧的火焰，似一股劲烈的疾风，哪里任务最重，就奔赴哪里；哪里困难最大，就冲向哪里。工地上，一面面“铁姑娘战斗队”“女子突击队”的旗帜迎风飘扬。工地上别的女青年看在眼里，心生向往，申请加入的姑娘源源不断。从25人到30人，再到45人，最多时达到60多人，铁姑娘的队伍如同滚雪球一般不断壮大。
　　队伍在壮大，坝体也在长高。53米拦洪断面完成后，她们没有停步，而是向着73米坝顶继续冲锋。寒来暑往，一车车土石从河床筑上坝面，一道道夯痕把誓言夯进坝体。她们知道，每多拉一车土，就离那面红旗更近一步；每多打一夯，就离胜利更近一分。
　　1973年，誓言终成现实。冯家山大坝胜利合龙。红旗插上坝顶，那不是一面普通的旗，而是包括铁姑娘们在内的十万建设者用血汗染红的誓言。她们的奉献，不只是推了多少车土、砸了多少夯，更是把最美好的青春，一锹一锹夯进了这座巍峨的坝体。
　　如果说冯家山大坝是千河上的一座丰碑，那么铁姑娘们，就是这座丰碑坚硬的基石、沉默的脊梁。
　　她们本是被呵护的女儿，却在工地上扛起了和男儿一样的重量；她们本是爱美的姑娘，却把花季埋进夯歌，把容颜交给风霜；她们不是铁打的，却以铁的名义站立——用柔肩担起山河，用实干守护安澜。她们，是一代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标杆，也是这片旱塬上永不褪色的青春印记。
　　回望峥嵘岁月，张红侠满是自豪：“我这一生最骄傲的时光，就是在冯家山工地当铁姑娘的日子。日子很苦，却淬炼了我的意志。这是一笔千金难换、旁人无法体会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