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记者 罗琴

　　姜马察回音乐
　　流传于陈仓区阳平镇姜马村，相传源起唐代宫廷，以笛子为主奏，分坐乐、行乐两种表演形式，兼具宫廷雅韵与乡土风情。2007年，姜马察回音乐入选第一批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村里的孩子们跟着艺人学打鼓

    艺人们对照曲谱认真排练


　　在陈仓区阳平镇第六寨村，夜幕刚刚垂落，姜马察回音乐传习所里已是乐声悠扬。笛声清亮婉转，碰铃清脆叮咚，鼓点沉稳厚重，十余位民间艺人围坐在一起，手中乐器起落之间，流淌出穿越千年的古老旋律。
　　作为陕西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姜马察回音乐脱胎于古代宫廷、扎根西府乡土，把皇家雅韵与关中烟火融入一曲曲器乐合奏。近日，记者走进这个村落，近距离接触这群乡村守艺人，倾听古乐背后的热爱与坚守，感受这项非遗在乡土大地生生不息的脉动。
　　乐声悠扬 宫廷乐曲浸润乡村
　　如今的第六寨村是2017年与姜马村合并后的行政村名，但这里的村民还是习惯称姜马村，因为村名与姜马察回音乐有着密切的关系。相传姜、马两姓先祖本是宫廷乐师，为躲避战乱流落至此，于是便将宫廷乐曲带到民间，继而代代相传。
　　“咱们这察回音乐，老辈人讲是唐代传下来的。‘察’，就是巡察民间疾苦，古时候用来祭祀、办庆典。”陈仓区文化馆非遗部主任董斌霞向记者介绍，民间又把察回叫“茶会”，这个名字藏着浓浓的乡村生活气息。姜马村本不产茶，但罐罐茶却是村里逢事待客的标配。过去逢庙会、办红白喜事，主家烧起一罐罐热茶，乐师们喝上几口，嗓音亮、气息足，邻里围坐喝茶听曲，乡情就在茶香乐声里慢慢交融。
　　“早先规矩很严，只传本村姜马两姓，外村人想学都没有门路。”姜马察回音乐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姜周荣说。2007年，姜马察回音乐被列入第一批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种流传于乡野的古老音乐，正式得到制度化保护。
　　姜马察回属于鼓吹乐当中特殊的细乐，和普通吹打乐最大不同就是不用唢呐，以笛子为主，搭配笙、管子、疙瘩锣、海锣、碰铃、鼓等乐器，乐器最多可达三十余种。演奏分为坐乐、行乐两种形式。
　　“坐乐讲究章法，在屋里坐下来演奏，开头‘帽子头’，再奏正曲慢板，最后行拍收尾，节奏由慢推到高潮。行乐则简单热闹，赶庙会、上街巡游的时候，边走边奏，打击乐器把控节奏。”姜周荣拿起一支竹笛向记者边比画边介绍。
　　历经岁月冲刷，原有22首曲目之中，《进南方》《放牛》两首已经彻底失传，现存《路曲子》《柳青叶》《十八腔》《刮地风》等17首曲目。乐曲融合宫廷、民间、曲艺等多种音乐风格，庄重华丽又不失乡土质朴，刚柔并济，是研究关中古代器乐难得的活样本。
　　坚守初心 薪火接续代代相传
　　改革开放之后，旧有的“传男不传女、不传外村”的传承壁垒被打破，不少女性走进乐队，为古老乐种注入新活力。如今这支乐队有16人，以本村老年人居多，还有一部分嫁到村里的媳妇参与其中。
　　采访当天，乐队成员们身着枣红色演出服，早早来到村上的传习所排练。一曲曲音乐或婉转悠扬，或厚重雄浑，笛音清丽婉转，鼓声沉厚铿锵，既有宫廷雅乐的雍容稳重，又饱含西府乡土的热烈气息。83岁的姜宗乾手持三才板，手臂挥舞铿锵有力，虽年岁已高，但节拍丝毫不乱。乐队里年纪最轻的是45岁的马永妮，也是队伍里唯一的“80后”。“我主要吹笛子，笛子是察回音乐的主心骨，指法要稳，底气要足，肚子里换气，听着才连贯好听。”马永妮告诉记者，进乐队不是随便玩玩就行，“热爱是第一位，还得懂一点乐理知识，不然跟不上合奏。”
　　今年60岁的伍彩玲是嫁到姜马村的媳妇，现在既能唱，又能熟练演奏碰铃。伍彩玲说，每周在传习所排练时，孙女马沐歌都会跟在身后，耳濡目染久了，也学会了碰铃，还跟着他们登台表演过。“看见娃娃愿意碰这个老东西，我们心里就踏实，不怕以后没人接。”姜周荣说。
　　每周二晚上，是乐队固定排练日。忙完农活，艺人们放下锄头，换上便装，聚集到传习所。农作的疲惫，消散在乐声与欢声笑语之中。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凑一块儿吹吹打打，既是排练，也是我们大伙的消遣。”该项目区级传承人马志峰跟记者聊起日常排练，感慨颇多，“现在这条件可比过去强太多啦！咱有了专门的传习所，再也不用到处找地方排练了。区上还给咱配了音响，连演出服都是统一定做的，时不时就请咱登台亮个相。表演机会越来越多，咱这心里头对乐队往后的发展也越来越有底了！”这两年，无论是关中五市联盟非遗展演还是“黄河记忆”非遗大展，各种非遗展演活动中，都留下了姜马察回的乐声。
　　与时俱进 千年古乐焕发新生
　　但现实难题同样摆在眼前。记者在走访中了解到，乐队成员整体年龄偏大，新人吸纳难度大；曲目更新有限，多数还是传统老曲子，舞台缺少互动，这些都是传承路上绕不开的坎。
　　陈仓区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范国彬坦言：“姜马察回音乐要持续焕发生命活力，还须深度融入日常生活场景，把它打造成本地民俗活动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为其争取常态化的展演空间，让古老乐曲扎根乡土生活。同时，要对现有演奏形式开展艺术化整理编排，进一步提升表演的观赏性与舞台表现力。”
　　姜周荣说，近年来，团队在演出中也意识到自身存在一些问题，大家表示，老曲子不能丢，但也不能死守老样子，一场曲子六分钟左右，台下观众容易审美疲劳。传统纯器乐演奏，放到现代舞台上，观赏性也存在短板，必须在守住内核的前提下求新求变。
　　于是，艺人们开始大胆尝试，给传统乐曲增加舞台表演元素。马志峰说：“最早改的是《扬燕麦》，光听音乐画面感出不来，我们就想，这首曲子讲农耕，那我们就把农耕搬上舞台。”
　　这之后，演奏《扬燕麦》时，艺人们一边演奏，舞台中央还有主唱们拿起木锨、斗、簸箕，模拟扬麦、扫场、装粮的劳动场景。音乐配合形体动作，把关中农耕生活直观展现在观众面前，一经推出就收获热烈反响。于是大家充满信心，商讨着再为曲目《钉缸》编排成套舞蹈动作，让静的乐曲配上动的表演，提升舞台感染力。
　　不只增加肢体表演，艺人们还探索旧曲填新词，紧扣时代主题进行创作。姜周荣向记者回忆起新编节目《乡村振兴换新颜》：“旋律还是咱们察回的老调，歌词重新写，加入男女对唱，讲咱们村子这些年的变化，老百姓的好日子。”这首改编作品也在各类演出中赢得了满堂彩。
　　为破解后继乏人困境，陈仓区相关部门不断推动非遗进校园活动。近年来，艺人们多次身着盛装，走进当地小学，把笙、笛、碰铃、疙瘩锣一一摆上舞台，现场演奏，讲解乐器来历。马志峰说，乐曲响起，台下孩子们就瞪大眼睛，满脸好奇，表演结束，孩子们会大声赞扬并热烈鼓掌。董斌霞也表示，古老的乐器、悠扬的古曲、精湛的技艺，让孩子们直观感受本土非遗的深厚底蕴，在青少年心中种下热爱传统文化、守护乡土文脉的种子，为非遗传承培育后备力量。
　　“下一步，我们还希望能够邀请音乐专业人士为我们进行指导，开展完整曲目采录记谱工作，并研究打造新媒体传播产品，以及更有针对性地开展乐队培训。”谈到这项非遗的传承与保护，姜周荣说，乐队有深思熟虑的长远打算。
　　守得住古曲本味、做得到与时俱进，这群扎根田野的守艺人，用热爱守护千年旋律，在新时代奏出更加响亮的时代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