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温瑶瑶

　　
    竞存中学校址外景（凤翔皇庙）。

    竞存中学学生露天吃饭。

    东北竞存中学皇庙外景。

    “小小讲解员”在校史馆讲述先辈奋斗故事。

    竞存中心小学校长在龙爪槐下给孩子们讲述办学故事。

　　初秋时节，记者来到凤翔区城关镇竞存中心小学。在校门口，一棵4米多高的龙爪槐苍翠挺拔，它是1938年爱国教育家车向忱亲手所植，历经80多年风雨，依然枝繁叶茂。树下，张巧荣老师正为孩子们讲述学校从抗日烽火中走来的一段办学传奇，那是仅靠两块钱办起的“小抗大”。
　　这堂别开生面的思政课，让“创造、团结、耐苦、奋斗”的八字校训，再一次从历史深处响起，穿越岁月，照进童心。从西安到凤翔，从破庙到学堂，东北竞存学校在战火中诞生，在困顿中坚守，在绝境中成长。它不只是一所学校，更是一种精神符号。80多年后的今天，这种精神仍在两所现代校园里赓续绵延。近日，记者走进东北竞存学校遗址，追溯那段办学往事，探寻竞存精神如何在新时代薪火相传。
　　烽火建校 跨越地域的教育传奇
　　在龙爪槐下，城关镇竞存中心小学校长刘红兵给记者讲述了“竞存”的故事。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许多流浪儿童随东北军逃难到西安，流落街头，有的甚至沿街乞讨。爱国教育家、时任东北军参议的车向忱，为了让这些流亡儿童有学上，用身上仅有的两块钱，购置了笔墨纸砚，在家中开班授课，收留流亡学子读书识字。
　　随着求学的孩子越来越多，家里已经容纳不下，车向忱于1936年筹办了竞存小学，专门接纳流亡青少年，传授文化知识，播撒爱国种子。在开学典礼上，车向忱铿锵有力地说：“咱们的校名叫竞存，其含义就是要竞争才能生存，以竞争求生存，才能打回老家去。”这不仅是对东北沦陷后流亡同胞的呼唤，更是对中华民族危亡之际的呐喊。
　　然而好景不长。1938年日军轰炸西安，省教育厅通知西安各学校向外地疏散。竞存学校迁往何处？综合考量之后，车向忱决定将学校西迁至凤翔纸坊村，因为这里离陕甘宁边区不远，而且北有麟游，日寇一旦侵入陕西，就可以依托麟游山区打游击战。
　　学校西迁凤翔后，中学校址设在皇庙，小学设在火星庙，并迅速建立中共特别支部，直接受时任中共西府地委第一任书记吕剑人的领导，成为隐蔽在国统区的“红色堡垒”。正因为它是一所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救亡革命学校，因此也被称作“小抗大”。
　　在凤翔办学期间，纸坊村群众与学校同心同向、守望相助。面对校舍紧缺、师生食宿困难等难题，当地群众主动请师生住在自己家里，解决了300余人住房困难。1945年，抗日战争取得胜利，1946年，圆满完成战时救国育人使命的东北竞存学校宣告停办。十年办学征程，学校共开办32个年级59个教学班，培育学子3000余名。
　　这批从烽火校园走出的学子，心怀家国、勇担使命，涌现出杨树森、刘朴等一大批优秀青年。他们经“党校”“抗大”等学校短期培训后，有的投身抗日前线、浴血奋战，有的扎根边区、建设根据地，有的深耕各行各业、助力国家建设，他们以青春之力践行竞存初心，让红色火种传遍大江南北。
　　八字校训 淬炼传承的竞存精神
　　“创造、团结、耐苦、奋斗”这八个字，是车向忱为东北竞存学校题写的校训，至今仍镌刻在竞存中心小学校碑上，与校徽中象征长白山和黑龙江的“白山黑水”图案交相辉映，成为一代代竞存学子精神基因的编码。
　　这所学校之所以能办起来，又能办下去，并且办得好，正是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凭借八字校训凝聚的精神力量，在艰苦岁月中淬炼出不朽的竞存风骨，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师生。
　　敢闯敢创、守正革新，是竞存精神的鲜明特质。办学初期，物资极度匮乏，教学用纸、教具耗材短缺。时任学校教务主任的张寒晖立足纸坊村传统造纸产业，潜心钻研改良工艺，打破传统破麻、烂绳的原料局限，创新采用麦草试制出黄色宽幅纸。这款“寒晖纸”书写不洇墨、成本低、产量高、实用性强，一经推广便畅销陕甘宁地区。此后，他又利用旧布鞋、旧棉絮研发出多色宽幅纸张，带动当地造纸产业升级。与此同时，学校师生自力更生，在化学老师指导下自制粉笔、墨水、油墨，通过木刻印刷制作作业本、日历等物资，不仅解决了办学刚需，更彰显了创新实干的办学初心。勤奋好学的竞存师生打动了纸坊村群众，他们将本村一些荒地提供给学校，让师生们种粮种菜，还有不少村民把自家的造纸设备、空院落、房屋无偿提供给学校使用，全力支持学校办学兴教。
　　团结是竞存学校绝境成长的力量源泉。学校迁至凤翔后，校舍严重不足，车向忱和师生们一起拉石头、和泥、打夯、架梁盖学校。新校舍落成当天，车向忱亲笔题写“众志斋”三个大字。更令人动容的是，车向忱得知凤翔许多当地少年儿童失学后，决定招收当地学生并免收学费。1939年，仅纸坊村就有30多名适龄孩子走进竞存学堂读书。
　　吃苦耐劳是竞存精神的底色。抗战时期的竞存学校，是远近闻名的“三穷”学校——学校穷、教师穷、学生穷。“破庙为学堂，露天做课堂，大树下授课，小河边饮水”，这句流传至今的俗语，正是学校艰苦办学的真实写照。“听老一辈人讲，寒冬腊月，学生们在露天上课、手脚冻肿，以木板为书桌、麦草为床铺，不少人常年饱受严寒、皮肤病困扰，办学条件极其艰苦。”74岁的纸坊村村民任有民说。
　　车向忱更是以身作则，他将所有募捐钱款悉数投入办学事业，外出办事不舍得花钱吃饭，啃干馍充饥。从凤翔到虢镇20多公里路程，他坚持步行，不肯花钱雇马车，学生们从未见他穿过一件新衣服。
　　奋斗是竞存精神的核心内容。从创办之初,竞存学校就以战斗姿态投身抗日救亡，学校除了教学生一般文化课外，还开设游击战术、军事知识、战略战术等课程，把抗日救亡思想融入日常教学，并经常邀请抗战进步人士来校进行理论和实战讲解。学校剧团是最活跃的“抗日利器”，张寒晖主持成立剧团，亲自导演并主演《大刀王五》《放下你的鞭子》《八百壮士》等剧目。1939年，车向忱与张寒晖带领宣传队赴凤翔县城巡回演出，宣传队张贴抗日标语、绘制爱国漫画，用通俗易懂、感染力极强的文艺作品，唤醒了当地群众的爱国情怀。
　　岁月更迭，唯有精神亘古长青，竞存学校沉淀出“创造、团结、耐苦、奋斗”八字校训，凝练为生生不息、历久弥新的竞存精神。这种不畏艰难、甘于吃苦、绝境求生的耐苦精神，成为竞存办学最厚重的底色，也为后世学子树立了砥砺前行的精神标杆。
　　活化赋能 红色旧址的时代新韵
　　恢复竞存校名、传承红色文脉，是历届师生与纸坊村群众的共同夙愿。1987年，经陕西省政府批准，竞存中学在凤翔城区太白巷重建，竞存小学继续扎根纸坊村旧址办学。2020年，原竞存中学改建为竞存第一小学，两所学校校址虽分两处，精神却一脉相承。
　　保护革命文物，不是将旧址封存起来，而是做好活化转化，让红色遗存持续发挥育人作用。如今，竞存中心小学已成为宝鸡市党史教育基地、区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成为区域重要的红色育人阵地。“学校深耕红色校史资源，打造特色开学第一课，每年新生入学之际，都会在车向忱亲手栽种的龙爪槐下追忆办学往事、感悟先辈风骨，让红色教育扎根实景、浸润童心。”刘红兵说。
　　为系统留存红色历史、赓续竞存精神，2020年，竞存第一小学在建校之初就筹划“竞存学校校史馆”，并于2023年4月19日开馆。据了解，校史馆总投资60多万元，分为序曲厅、国殇厅、创立厅、抗战厅、西迁厅等十大功能展厅，打造集党史学习、师德教育、研学实践于一体的综合性红色教育阵地，并获评区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记者在校史馆内看到，这里不仅陈列着老照片、教学用具、校友遗物等珍贵展品，还通过图文、实物、场景复原，立体化再现了学校西迁办学、地下党活动、师生救亡图存的峥嵘岁月。
　　“走进校史馆开展红色研学，已经成为学校每学期的‘开学第一课’。”竞存第一小学老师刘晓英告诉记者，为让红色故事代代相传，学校还组建了“小小讲解员”队伍，选拔优秀学生深耕校史、研读史料，以少年之声讲述先辈奋斗故事。目前，学校已培养了50多名小小讲解员，让尘封的史料化作有温度的少年讲述。据统计，校史馆年均接待参观者超3000人次，现已成为辐射校内外的红色研学课堂、党史学习阵地。
　　站在龙爪槐下，仰望这棵历经八十多年风雨依然枝繁叶茂的大树，我们深信，只要精神不灭，红色文脉便会在新时代的土壤中生根抽芽、蓬勃生长。这所被誉为“小抗大”的学校，留给后人的，不仅是一段值得铭记的历史，更是一种在任何艰难困苦面前都不屈不挠、敢为人先、团结奋斗的精神力量。这份力量，如根脉深扎沃土，在代代传承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