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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0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守院人
付建龙
文章字数:1393

  深秋的黄土塬,风像一把钝刀子,卷着干透的黄土沫子往骨头缝里钻。墙外,几棵老沙枣树被吹得呜呜作响,枯黄的碎叶打着旋儿,直往卫生院老旧的塑钢窗缝里钻,吹得窗棂发出细碎的颤音。
  李医生裹紧白大褂,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正弓着腰给张婶量血压,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血压计的表盘。胸口别着那支钢笔,笔帽裂了缝,墨水洇出一小片蓝印子,笔杆缠着医用胶布——那是二十年前刚来到塬上时摔的,用顺手了,舍不得扔。
  “李医生,先吃口东西垫垫。”王院长把热好的袋装牛奶搁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李医生眼皮都没抬,按着老人胳膊的手指微微泛白。他其实正忍着胃里一阵阵地抽痛,指尖死死攥着白大褂的衣角,语气却依旧平稳:“不急这一口。张婶从塬下上来,翻沟爬坡得走大半个钟头,她回家还要看牛羊、照顾孙子,再折腾一趟,老胳膊老腿的可吃不消。就两分钟,不碍事。”
  王院长没再多劝。他在塬上守了十五年,太懂李医生这死倔脾气里藏着的牵挂。他摸了摸李医生的桌角,指尖还残留着热牛奶的温度,想起昨晚答应给女儿买的复习资料又因为急诊泡了汤,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很快又被眼前的忙碌盖过。
  张婶临走时,紧紧攥着李医生的手:“多亏你们守在塬上哩!跑县城路远,腿又疼,不然我这老婆子可咋整!”
  送走张婶,时针刚好指向十点。阳光透过玻璃窗,诊室里难得有了片刻安静。李医生擦完血压计,揉了揉僵硬的腰,这才瞥见桌上温着的牛奶。他抬头冲王院长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总记挂我,下回我自己热就行。”
  “下周新分配的大学生就到了,往后别啥事都自己硬扛。”王院长拉来木椅子坐下。
  李医生抿了口热牛奶,一股热乎气流进胃里,反酸发冷的劲儿才算缓过来。“我这老胃病熬惯了,扛得住。倒是你,上次答应姑娘买复习资料,半夜急诊一跑又忘干净,嫂子没数落你?”
  王院长挠挠头,苦笑一声:“嘟囔几句也就过去了。干咱们这行就这样,病人搁跟前,家里事只能往后挪。”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夕阳把塬上的沟壑染成一片橘红,气温也随着日头落山骤降。李医生刚收拾好诊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护士站桌上的座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哦,好,我们马上到!”接完电话,护士小周匆匆跑进来,白大褂下摆沾着黄土,喘着气说:“王院长、李医生,村西老刘上树摘柿子摔下来,把腿摔伤了,叫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两人同时起身。李医生抓过听诊器塞进药箱,顺手摸了两包降压宣传单塞进去——怕路上碰见老人忘了叮嘱。王院长已摸出车钥匙,指尖还带着给李医生热牛奶的余温,却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车子。
  面包车驶出院门,车灯扫过平整的水泥路。李医生倚着车窗,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低声叹:“这路再平,夜里跑也颠得人腰疼。可塬上老人看病全指望咱这小医院,离不得啊!”
  王院长握着方向盘,只是点头。
  赶到老刘家,老刘正躺在炕上疼得直冒冷汗。李医生直奔炕头,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把老刘肿胀的小腿垫高,三下五除二用夹板和绷带做了临时固定。
  “老刘叔,骨头没大碍,但肿得厉害,咱卫生院没CT,看不出有没有内伤。”李医生拍去手上的浮灰,对家属交代:“听我的,别耽搁,赶紧送县医院拍个片子图个踏实!”
  等安顿好老刘,回到卫生院已是夜里九点多了。塬上的夜静得只剩风声,走廊顶灯还亮着。桌上摆着两碗擀面皮,是小周提前留的。王院长没作声,拿起一碗放凉的擀面皮,咬了几口。擀面皮凉了,硬了,就着塬上的风,一口一口往下咽。李医生也端起另一碗,就着半壶留着余温的水,默默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