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鲁淑娟

    窑洞顶上当年生火做饭的烟痕清晰可见。

    雕塑：斯诺夫妇、路易·艾黎商讨成立中国工业合作社的场景。

    中国工合运动纪念地外景。

    学生在中国工合运动纪念地参观学习。

　　近日，一支来自兰州城市学院的青年研学队伍，举着“重走培黎学校西迁之路”的队旗，沿着嘉陵江畔的盘山公路走进凤县双石铺镇柏家坪的一处小院落。
　　这座小院落，是陕西省第七批文物保护单位——路易·艾黎和乔治·何克旧居，不仅是抗战时期西北工合运动的核心阵地，也承载着兰州城市学院办学的历史源起。通过珍贵史料与场景复原，青年学子们重温那段中外并肩抗战的烽火岁月，让书本中的工合精神转化为砥砺担当的青春力量。
　　1939年至1944年，新西兰人路易·艾黎、英国人乔治·何克扎根凤县双石铺，以“努力干、一起干”的实干精神，兴工业、办学校、育人才，在物资匮乏、战火纷飞的抗战年代，两人携手组织民众生产自救、支援前线抗战，以平凡坚守书写不平凡的跨国大爱，在嘉陵江畔铸就了一段永不褪色的国际主义佳话。80余载栉风沐雨，古窑依旧、初心不改，独特的双石铺工合故事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4孔窑洞 镌刻烽火岁月的历史遗存
　　8月20日，天气晴朗，伴着秦岭山间的微凉清风，记者走进凤县双石铺镇柏家坪，实地探访路易·艾黎和乔治·何克旧居。
　　青山环抱，嘉陵为伴，一方古朴院落静谧悠然。4孔依山而凿的黄土窑洞静静伫立，俯瞰着脚下奔流的江水。不同于传统陕北窑洞粗犷质朴的样貌，这4孔窑洞是难得一见的中西合璧特色建筑：内部沿用传统凿窑工艺，坚固安稳、冬暖夏凉；外部搭配欧式大坡顶，是艾黎结合家乡建筑风格、适配凤县山地多雨气候精心设计而成。
　　1939年，路易·艾黎来到凤县双石铺，带领当地群众开山挖土，建成了这4孔土窑洞。虽历经80余载风雨，窑洞整体格局仍完整如初，原汁原味复刻着抗战时期的生活与办公场景。居中两孔窑洞为套间结构，是艾黎当年的办公室兼宿舍，方寸之地，集办公、起居、议事于一体，虽朴素简陋，却承载着当年工合事业的全部希望。最右侧一孔窑洞是厨房，顶上深浅交错的烟熏痕迹清晰可辨，是当年生火做饭的真实印记。最左侧的一孔窑洞内有一方土炕，是乔治·何克的生活居所，也是他收留聂家4兄弟并陪伴他们成长的暖心小屋，室内简单复原的桌案、卧具，朴素却温暖，尽显艰苦岁月中的温情坚守。
　　“现在看着院落规整干净，但在抗战年代，这里的生活条件异常简陋艰苦。”中国工合运动纪念地讲解员郭婕站在古朴的窑洞前，娓娓道来当年的艰苦岁月。当时物资奇缺，这几孔窑洞都很简陋，里面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最初窗户上都糊着纸，屋里黑黢黢的，后来，何克从西安带回玻璃装上，屋子才亮堂起来。
　　生活虽然艰苦，但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却很温暖。抗战时期，地下党员聂长林奉命转战晋东南，家中妻子因病离世，4名幼子无人照料。何克主动伸出援手，先后将聂广涛、聂广淳、聂广涵、聂广沛4兄弟接到窑洞悉心照顾。出身于英国中产阶级家庭的牛津高才生何克，在昏暗油灯下为孩子们清理衣物、祛除虱子；自掏腰包添置新衣，在院子里种菜、养羊为孩子们改善伙食。这段跨越国界的父子温情，被他细致记录在家信中，成为烽火岁月里最动人的记忆。1945年，何克因伤口感染不幸离世，年仅30岁，临终留下“把我的一切献给培黎学校”的滚烫誓言，用短暂而灿烂的一生践行了奉献中国的赤诚初心。
　　2015年10月20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出席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举行的欢迎晚宴致辞中，深情讲述了乔治·何克的援华事迹，高度肯定他积极投身中国抗日战争、撰文揭露日军暴行、扎根办学育才、为守护学子付出年轻生命的崇高精神。
　　实干兴业 抗战后方的“经济堡垒”与育人实践
　　这一处小院和4孔窑洞，见证了工合运动在秦岭深处的蓬勃兴起，也记录着艾黎与何克实业救国、援华报国的光辉事迹。
　　工合，即中国工业合作协会的简称，是抗日战争时期为支援抗战而兴起的独特经济力量，被誉为“后方经济堡垒”。其白色红字的三角形徽章“工合GUNGHO”，意为“一起干”，象征着团结、合作、勇敢、开拓的精神内核。
　　上世纪30年代，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内沿海工业相继沦陷，军需民用物资严重不足，后方生产自救成为支撑持久抗战的关键。凤县双石铺地处陕、甘、川三省交界，交通便利、矿产丰富，战略位置突出，成为西北工合运动落地发展的沃土。
　　1938年8月5日，中国工业合作协会在武汉正式成立，路易·艾黎被任命为行政技术顾问并代理协会总干事。同年8月23日，受工合总会派遣，卢广绵等来到宝鸡，成立了中国工合第一个派出机构——西北区办事处。1939年3月，艾黎远道而来，扎根凤县，在双石铺牵头开展轰轰烈烈的工合运动。同年4月，工合双石铺事务所正式成立，陆续组建机器社、耐火砖社、造纸社、钨铁社等多个合作社，设立采矿办事处，统筹后方工矿生产与物资保障。为方便工作生活、扎根兴业，艾黎带领当地群众亲手开挖4孔窑洞，这片院落就此成为西北工合运动的重要阵地。
　　在艾黎的统筹推进下，双石铺工合事业快速发展、渐成规模。1939年，采矿办事处升级为事务所，统一管理区域内所有工业合作社。1940年，双石铺生产合作社联合社成立，整合生产、供销资源，形成完整的生产体系。昔日静谧的小镇工坊林立、产业兴旺，镇上主街被命名为“工合路”，成为西北后方工业生产的核心地带。1940年4月，双石铺事务所已建立23个合作社，发展社员361人，业务涉及机器制造、纺织、采木、耐火砖、试验等14个项目，其中机器社是西北地区最大的军工厂，能够制造枪支弹药。双石铺被誉为“工合的天堂”“模范工合城”。
　　随着工合运动蓬勃发展，专业技术人才缺口持续扩大。1940年，艾黎在凤县双石铺建起了西北第一所培黎学校，招收贫苦青少年，推行半工半读育人模式，为西北各合作社持续输送实操型技术骨干。
　　建校之初，办学条件极度艰苦，仅有山坡上的3间房子，其中一间是纺织车间，另外两间是教室兼宿舍，学生也只有十几名。师生依托窑洞、土崖授课；桌椅残缺，物资稀缺；秦岭深山冬日严寒，窑洞阴冷潮湿，学子缺衣少食。严苛的环境先后劝退八任校长，学校一度濒临停办。
　　1942年，年仅27岁的乔治·何克临危受命，接任培黎学校第九任校长，从此扎根深山、以窑为家，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办学育人之上。日常办学中，何克身兼数职——统筹学校管理、登台授课、巡查工合站点，带领学生开荒种菜、检修机器。他秉持“手脑并用、创造分析、理论联系实际”的办学理念，不放弃任何一名学生，带领学生白天躬身劳作、坚守生产自救，夜晚挑灯读书、勤学求知。
　　何克到任后，与艾黎并肩作战、同心实干，推动双石铺工合事业走向鼎盛。两人一手抓工业生产，一手抓育人兴学。各类合作社分工明确、高效运转，形成完备的生产链条，月产手雷7万枚，批量生产耐火砖、军需毛毯、纺织布匹、民用器械等物资，全力保障周边地区的军需民用，为前线抗战筑牢物资根基。同时，他们兴办学校、医院、招待所等公益设施，解决军民就医、就学、住宿难题，带动妇女就业与儿童教育，惠及万千群众。双石铺还安装了水力发电机，使小镇首次用上电灯照明，工合医院被群众赞为“济世活人的工合医院”。
　　凭借扎实的生产能力、完善的产业体系和突出的援华成效，双石铺声名远扬。周恩来同志往返重庆、延安途中，曾两次留宿双石铺工合招待所，与艾黎共商工合发展、支援抗战大计。秦岭深处的这片热土，成为抗战后方工业自救、国际友人援华报国的生动典范，在中国工合史和抗战史上留下了厚重一笔。
　　守护赓续 让工合精神走出秦岭
　　80余载山河更迭，窑洞依旧、精神永存。为守护好这份珍贵的红色文脉与国际友谊遗产，凤县始终坚持“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方针，深耕文物保护、史料挖掘、活化利用，让老旧窑洞焕发新生，让跨越国界的工合精神代代相传。
　　“相较于常规红色旧址，艾黎、何克旧居拥有独一无二的国际红色价值——窑洞由国际友人与当地群众携手开挖，见证了外国进步人士与中国百姓并肩奋斗、援华报国的峥嵘岁月，是承载民间国际主义精神的珍贵实物遗存，为新时代中外文化交流、红色故事国际传播提供了鲜活素材。”凤县革命纪念馆（中国工合运动纪念地）馆长何春权告诉记者，近年来，县上恪守“修旧如旧、保真保史”准则，沿用本土材质与传统工艺开展加固修缮，没有改动原始形制，完整留存下工合运动旧址的历史风貌。
　　同时，馆里还对旧居建立了标准化、长效化的管护机制，重点监测崖体、墙体稳定性与排水系统，汛期加密巡查，配齐安防消防设施，定期开展防汛消防演练，隐患闭环整改，并联动上级文物主管部门协同监管。针对馆藏耐火砖真品、民国期刊、手写手稿等珍稀史料，建立专属台账与分类管护机制，精细化养护保存。
　　在此基础上，依托艾黎和何克旧居的红色资源，凤县高标准建成中国工合运动纪念地，打造“室外旧址实景+室内专题展馆+沉浸式互动体验”的一体化红色研学体系。自2018年开馆以来，先后获评宝鸡市干部教育培训现场教学点、宝鸡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陕西省党史教育基地、国际主义教育基地。每逢节假日，各地企事业单位、研学团队纷纷前来溯源悟史，让双石铺工合故事走出秦岭、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在这里，我们要种上爬藤月季，这里要种上独杆月季……”何春权指着围墙沿线介绍道，纪念地下半年将启动外围景观提升工程，将沿围墙栽植蔷薇、凌霄等花木，打造环绕古窑的花海景观带。待到繁花盛开、藤蔓绕墙，古朴文物与烂漫花海相映成趣，让厚重的红色历史浸润诗意风光。
　　古窑无言，精神有声。从烽火年代并肩实干、实业援华，到新时代守护文脉、活化传承，80余载风雨兼程，4孔窑洞始终见证着“努力干、一起干”的朴素信念与强大力量。立足当下，凤县持续深耕文物保护、文化挖掘、精神育人，以景润史、以文铸魂、以行传情，让跨越国界、历久弥新的工合精神持续发光发热，为城市发展、立德树人注入不竭的红色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