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写《母亲的手》是上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出了一篇作文题就是写自己的母亲。在短暂思考后，老师让同学们都站起来说说自己的写作内容。有的同学要写母亲的外貌，有的要写母亲操持家务的辛苦，当老师叫我起来时，我说我要写母亲的手。
　　班里的同学错愕地看着我，可老师却投来欣赏和肯定的目光。二十多年过去了，写的内容早已忘记，只记得老师在读后紧紧地抱住了我，她说：“你要坚持写下去。”从那以后，我确实一直在写，写生活、写琐事，唯独没再写过母亲的手。可能因为太熟悉，反而看不见了。
　　现在母亲来帮我带孩子，她有时候会说，自己的手麻。起初我也不在意，我说：“妈，你抱孩子时间久了，怎么可能不麻，不用总抱他。”母亲“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用右手轻轻揉着左手的手腕，一圈，又一圈。后面找了一个周末，母亲自己去了医院，拍了片子，她平静地说：“医生说这叫腕管综合征，神经被压住了。再严重下去，肌肉会萎缩，手就没力气了。”
　　我这才真正看向那双手。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暗黄的皮肤上，皱皱巴巴的，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褐色斑点，像秋日落叶的痕迹。左手明显比右手小了一圈，虎口处的肌肉微微凹陷，关节都有些变形，像是被岁月吞噬了一般。而我，这些年，从没有细细去看过这双手。
　　母亲能干，年轻时在厂子里就负责刷各种实验器皿，把手浸泡在冷水里，手指贴在玻璃管上揉搓，泛红。在家里她一定要手洗衣服，一件件拧，拧出来的水“哗哗”地流。记忆酸楚地涌上心头，“妈，你该早点说……”我的声音卡住了。母亲笑了笑说：“现在说也不晚。医生说可以做个小手术。”她说得轻描淡写，我懂，她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我劝过她很多次：“妈，你放着，等我们回来弄。”母亲总是答应得好好的，可她的手，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休息。看到孩子衣服脏了，她还会把衣服泡上搓搓；小宝“哼唧”时，她还是第一个冲过去，用那两只力量已经不对称的手臂，稳稳地把他抱起；傍晚，厨房里总有洗好切好的菜，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等着我回来下锅。这双手，从我的童年忙到我的中年，从为我擦去眼泪，到为我的孩子擦去口水。爱从这双手出发，流经我的肩膀，现在，又流淌到我孩子柔嫩的脸颊上。
　　被遗忘的这双手啊，我要紧紧握在手心里，在雾气氤氲中，我好想变回那个三年级的孩子，在作文本上一笔一画地写：母亲的手，是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