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在乡镇水利站干了几十年，从扛铁锹的临时工到站长，手里攥着全镇河堤的“病历本”，哪段坝基有裂缝，哪处护坡砖松动，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站上的人说，郑站长治河有个诀窍：不捅大娄子，也不瞎折腾。
　　汛期前检查，技术员小吴指着城东那段老堤说：“郑站，这堤脚掏空得厉害，得彻底翻修，不然怕扛不住秋汛。”老郑蹲下去摸了摸，抓起一把湿泥捻碎：“小毛病，先填点砂石夯实，等汛后再说。”
　　小吴急了，翻开检测报告：“数据显示承载力已经不足啊！”老郑打断他：“镇上财政紧，修堤要占地、要移树，动静太大。先稳住，出不了岔子。”
　　小吴是名牌大学水利专业的高才生，去年刚分配来，眼里全是公式和规范。他偷偷把检测报告抄了一份，直接送到了镇政府。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在会上拍了桌子，让水利站拿出方案，一周内动工。老郑拿着批文，脸色铁青，却还是带着人上了工地。只是施工时，他把小吴设计的“深挖重筑”改成了“浅填加固”，理由是“汛期临近，速战速决”。
　　秋汛来得比往年猛。连下三天暴雨后，城东老堤果然出现了险情，一处护坡被冲开缺口，洪水顺着裂缝往堤内渗。老郑带着人连夜抢险，沙袋堆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天快亮才堵住。镇长来检查时，老郑抹着脸上的泥说：“万幸，提前做了加固，不然麻烦就大了。”小吴站在人群后，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
　　年底，县水利局要抽调人去参与流域治理规划，镇长推荐了小吴。“这年轻人有冲劲，就是太死板，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老郑在一旁附和，心里松了口气。小吴在，总盯着那些“小毛病”，太碍事了。
　　小吴走后，水利站清静了不少。老郑按部就班地巡堤、补漏，开春时还争取到一笔经费，把镇上那段新修的景观河堤又美化了一番，镇长看了直点头。
　　半年后，县里传来消息，小吴在规划组里提出的“生态护堤”方案被采纳，不仅解决了几个乡镇的河堤隐患，还争取到省级专项资金。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被破格提拔为县水利局副总工程师。
　　老郑听到消息时，正在给新栽的柳树浇水。他直起身，望着城东那段刚补好裂缝的河堤，嘟囔了一句：“运气好罢了。”
　　转过年来，汛期特别早。一场特大暴雨袭击了全县，多处河堤告急。老郑负责的城东老堤再次出现险情，这次不是裂缝，是坝基整体滑坡。他带着人守了两天两夜，沙袋填进去就被冲走。危急关头，镇里紧急组织人员撤离，虽没有人员伤亡，但堤段彻底溃损，大片农田被淹，损失惨重。
　　灾后追责会上，老郑低着头，听着调查组念报告：“该段河堤隐患早有预警，未采取彻底治理措施，属失职失察……”
　　散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小吴。他穿着迷彩服，裤脚还沾着泥，手里拿着新的修复方案：“郑站，我来接手后续的河堤重建。县局决定，用生态护堤技术，彻底解决隐患。”
　　老郑抬起头，看见小吴眼里的光，像当年他第一次指着裂缝说“得修”时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