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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秦岭中的书香
韩盼锋
文章字数:1293
  母亲为我收着一箱书。说是收着,其实只是从老屋东墙移到西墙,从墙根搬到箱子里。书脊向上,挤挤挨挨的,像是一队沉默的旧兵。有的已经站不起来,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边,纸页从书顶露出来,毛茸茸的。我蹲下身子,随手拿了一本书。
  《诗经原始》,一九八六年中华书局出版。打开后先有一股气涌出。它不是霉,也不是灰尘,而是一种纸张随时间流逝而产生的、类似于老家具抽屉拉开时的味道。扉页上,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及购书时间(2006年3月),蓝墨水有点洇开。19岁上大学的时候,我根本想不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回到秦岭老家重读这本书会是怎样的情景。
  纸张发黄了。不是均匀的黄色,边缘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向中间逐渐变浅,像岁月留下的水痕。灰尘落在上面很薄,一吹,细碎的尘末在光柱中翻滚着又落回去了。书中夹着一张书签,其实并不是书签,而是一朵已经干透的野花,轻轻一碰就碎了。花瓣上还残留着紫色和蓝色,估计是路边常见的野菊花。把那朵花用透明胶带粘在一小片硬纸板上,纸板裁得整齐,在上面写着“七月流火”四个字。
  手里拿着这朵花,一时之间我有些恍惚。大概是二十岁那年的暑假,在后洼沟里玩时采的。那时我已在西安读书,每学期回老家两三次。从西安到洛南坐大巴需要三个多小时,速度不快,但我并不觉得慢。在车上看书、看窗外的山、看隧道明暗变化,时间就像洛河的水一样缓慢地流逝。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西安。先租房,后买房。每次搬家的时候都要把书筛选一遍。可是大学时代的老书不知怎么就留在了老家,成为这只箱子里的“常住居民”。在北京、上海、南京出差买的新书,在西安的书架上摆得整整齐齐,大部分还很新,没有被生活打磨过。
  我接着看起了《诗经原始》。那时候偶尔会在书页的边上用铅笔画出一些小杠,有时候会写一两个字,多是某个字的意思,读书的时候要搞清楚每一个字。现在还有人用铅笔在书边写字吗?都在手机里、电脑上做标记,虽然方便了,但是文字一过眼就忘了,像水过荷叶一样,留不下痕迹。
  箱子里还有一本《古文观止》、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红楼梦》,都是当年省下的饭钱买的。翻开《古文观止》,翻到《归去来兮辞》那一页,纸页中夹着几片梧桐叶,薄如蝉翼,颜色已经褪成淡褐色,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微型地图。陶渊明写“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十九岁的时候读到这里,觉得辞藻很美,现在再读,“归”字笔画简单,完成它却要花费几十年的时间呢。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屋里的灯也没有开,书上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合上书本之后放进箱子里,箱盖暂且敞开,就让它们透透气吧。山里天黑得早,鸟叫声越来越小,隔壁灶间传来母亲炒菜的声音,铁铲与铁锅相碰发出清脆响亮的一声,是葱花爆香的味道。
  我把椅子搬到窗边坐下来。远山苍翠如烟,近处炊烟袅袅。中年以后就像小溪流到大江里去一样,不再急着向前奔涌,而是能够倒映出天上的云朵。箱子里的书依然是那些书,泛黄的纸张、干枯的花瓣、褪色的文字都完好无损。它们一直都在秦岭老家等着,等候那个在外奔波多年的我,最终学会放慢脚步,坐下来看看书、发发呆。
  明天我又要去西安了。但是这次我知道,慢不一定非得是在山里。心静下来之后,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旧书静心,心静之处,便是秦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