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凯

　　无意间遇到刘醒龙的中篇小说《凤凰琴》，仔细读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这部发表于上世纪90年代的小说，并没有刻意安排的戏剧性冲突，而是用朴素的语言，讲述了民办教师在山区坚守的故事。三十余年过去，鲜活的人物与那架音色暗沉的凤凰琴，依旧能够触动人心的柔软之处。
　　故事发生在偏僻的界岭小学。全校算上刚来的张英才，一共只有五位老师：余校长、邓有梅、沉默寡言的孙四海，以及一辈子被锁在大山里、遗憾而终的明爱芬。新来的张英才像一面镜子，把乡间教师们的真实生活反映了出来。学校的环境很差、工资低，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仍然坚持了下来，多年为山区里的孩子们教学。对于他们而言，“转正”就是逃离山区的唯一途径和多年期盼。
　　小说围绕转正名额的矛盾慢慢展开。为了抓住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邓有梅抛弃了自尊到处送礼，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而张英才发现上交材料造假后，不愿意同流合污，便如实上报，结果失去了自己难得的一次转正机会。读到这里不禁感叹现实是多么残酷，对于已经很困难的人来说，命运总是不断地给他们制造麻烦。作者并没有把人物刻画成完美的人，在描写老师的私心、焦虑和无奈的同时，也展现出了人性中温暖的一面。在宝贵的名额面前，他们互相体谅，把机会留给更加困难的同伴。竞争的背后，是共同承受的生活苦难，以及对山区儿童无法舍弃的责任感。
　　贯穿全文的凤凰琴是小说中最感人至深的一个意象。放在宿舍里的老琴的琴弦已经陈旧了，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好像民办教师们几十年来压抑和困顿的生活一样。张英才经常拨弄琴弦，在寂静的大山里回荡起断断续续的旋律，陪着大家度过无数个贫穷又孤独的日子。琴声中饱含着明爱芬一辈子没得到转正机会所留下的遗憾、邓有梅四处奔波求助时内心的辛酸，所有人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仍然坚持的精神。虽然凤凰琴的琴音并不清澈响亮，但是它却演奏出了属于乡村教育者的生命之歌，尽管琴身被灰尘覆盖，但他们对它的热爱却没有减退分毫。
　　刘醒龙坚持现实主义手法，并不故意把人美化或夸大其苦难以博得别人的同情。他真实地展现了早期我国乡村教育落后的情况，没有回避底层人物之间的算计和挣扎。但是他们只要一站到讲台上，看到学生们渴望的眼神，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了。他们在大山深处工作，拿着很少的报酬，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最好的时光——为山区里的孩子们打开一扇通向世界的大门。这部作品实际推动了民办教师转正政策的实施，文字具有直面现实、促进改变的作用，这也是《凤凰琴》所特有的价值所在。
　　《凤凰琴》并不是因为技巧高超而受到读者的喜爱，而是因为真实感很强。现在乡村教育焕然一新了，民办教师也已经成为历史，但是界岭小学这些默默耕耘的人依然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那架老式凤凰琴已不再是一把普通的乐器了，它所体现出来的，就是扎根乡土、乐于奉献的精神。
　　刘醒龙以平实文字道出，最动人的伟大，蕴藏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那些扎根山野、默默付出的普通人，如同低沉不息的琴音，不事张扬、长久绵延，一代又一代，照亮大山孩子前行的路途。
　　合上书页，山间隐约的琴音仿佛仍在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