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溶化的蜜糖，稠稠地黏在晾衣绳的白床单上。我坐在门槛边择豆角，当指尖触到豆荚时，总觉着那层薄薄的茸毛也热得发软。巷子里的蝉声被热浪蒸熟以后就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院墙上的牵牛花低垂着头。邻居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打盹，蒲扇摇得慢而且不连贯，偶尔会停下来，像是连风也睡着了。
　　天空的云不知何时聚拢了过来。开始的时候，只是远处山脊上一道淡淡的灰色影子，就像用毛笔蘸了清水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的墨迹一样，灰度越来越深、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过来，风来了——不是一阵阵的，而是从某个豁口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把晾衣绳上的白床单吹得鼓胀如帆，院角枣树最先感知到，叶片忽地翻面，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叶背，仿佛整棵树都在瞬间开满了细碎的花。
　　雨落下来时，正有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我眼前。先是大颗大颗的雨点，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片水花，每一滴水珠都带着尘土的味道，接着便密了急了，天地间拉开一道灰蒙蒙的雨帘。檐下滴水形成一道晶莹透明的幕帘，我忙起身收豆角，老太太已经起来了，踮着脚收晾衣绳上的衣服，她的蓝布衫被雨水淋湿后就显得旧一些，像一片洗淡了的天。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云层就出现了裂缝，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最先闻到的是泥土的气息——被雨水浸润之后翻腾出来的、带着泥土独有的腥甜，接着是草、树叶、墙角青苔，在此之前蛰伏着的气息此刻都苏醒了。空气变得清而凉，像是刚打上来的井水一样清爽宜人，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枣树滴下的水珠使得每片叶子都泛着光亮，绿得仿佛可以滴下来，晾衣绳上的床单不再飘荡，而是垂落着，褶皱中留有雨的痕迹。
　　巷子里有孩童踩水洼奔跑的声音，溅起的泥点落到了墙根新长出的木耳上，老太太收衣服回家，在经过我家门口时忽然停下来，指着院墙下石阶上的蜗牛说：“看，蜗牛出来了。”我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两三只蜗牛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慢慢爬行，在它们身后留下了一条银亮亮的轨迹，就像极短的一段无人能解的诗行。
　　想起范成大《喜晴》中的一句：“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可此刻又反过来，连日天晴不知夏去，一场小雨就感觉到了秋天的来临。不过是一场雨，不过是一阵风，却好像把整个季节推进了一步，暑热造成的昏沉、迟钝感在雨里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忽然间明白季节的转换并不是轰然作响的，它藏在一场雨里、一片落叶上、一只蜗牛湿漉漉的触角里，我们总认为生活是连续的、平滑的，其实它是无数这样的“缝隙”构成的——一阵风来，一场雨落，光阴就在细密的裂缝里悄悄改变了模样。
　　暮色渐渐漫上来，巷子里的水洼倒映着最后一线天空，空气中飘着泥土和草叶微微发酵的味道，夏天就要过去了，而秋天踮起脚轻轻走来，檐角滴下的水珠一滴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像是时间缓慢流逝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