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是农村生活里绕不开的老物件。尤其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家户户的墙角灶边，无一例外立着一口，高矮胖瘦，不尽相同。平常日子里，它像个阅尽人间沧桑的老人，光景里的所有滋味，都离不开它的润泽。
　　记忆里，老家厨房的那口水缸最为忙碌。它上宽下窄，粗陶质地，厚重沉稳，缸口一圈加厚了的陶沿，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水缸总体青褐色，外面是自然烧制成形的纹路，像田垄间的沟壑，也像父亲手掌上皴裂的掌纹。内壁光滑圆润，覆着薄薄的釉色，清水满缸时，映着朦胧的人影，晃动着一天的晨与昏。
　　平日里，母亲在缸口盖两块半圆形木板，旁边再挂一把水勺，方便随时取水。门口左手边，立着一根扁担，两只水桶置于旁边，随时待命。那个年代没有自来水，全家人的饮食洗漱、喂养牲畜，全仰仗这口水缸，水源则来自老宅前院的那口古井。
　　我从十二三岁就开始帮家里挑水。下午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挑起那两只小号水桶走向老井。那个年龄，不仅个头矮，力气也弱，扁担两头的铁链又长，一担水挑上肩，水桶总是磕碰地面，摇摇晃晃，颠簸到家，往往大半洒在路上。一次黄昏，邻居见我狼狈不堪，拦住我说：“扁担不是这样使的。”他接过手，将前面铁链向左在扁担上缠绕一圈，后面向右缠绕一圈。“再试试看。”我重新挑起，果然稳当了，水也不洒了。从那以后，我摸索着掌握了节奏，起肩时腰腿发力，行走时步履均匀，换肩时扁担轻旋，清冽的井水在桶中晃晃悠悠，抱成一团，一点不洒。一担一担，看着缸中水位慢慢升高，我的自豪感也随之满溢。
　　水缸是全家人生活的中心，尤其盛夏时节，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水缸盖板，舀一勺清清凉凉的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那种甘甜，瞬间浇灭了体内的燥热。偶尔，母亲会将新摘的黄瓜、西红柿浸入缸中，午饭时取出，咬一口，脆生生、凉丝丝。最妙的是“冰”西瓜——把西瓜洗净沉入缸底，等到傍晚劳作归来，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份清凉甜润直透心底，是现代冰箱无法复制的自然之味。
　　一口水缸，最早教会了我循环的道理：水从井中来到缸里，又从缸里进入锅灶、流入身体、渗入土地，升华成云朵，通过雨露再回归井泉。如同平淡的日子，挑水、用水、再挑水……周而复始中，我们由少年、青年，到如今雪落肩头。每一瓢水都是肩挑而来，自然珍惜，淘米水喂猪，洗脸水洒院，洗衣水冲地……每一滴水都在多次利用中完成它的使命。
　　父亲时常念叨：“水缸不仅盛着水，也装满着安稳。无论刮风下雨，只要缸中有水，日子就能继续。”这话年幼的我知之甚少，后来明白，生活的保障并非天然存在，而是需要用双肩去挑、用踏实肯干一点一滴积累蓄满。他的“缸满则心安”的道理，也成为我人生路上最坚韧的磐石。
　　上世纪80年代末期，一根长长的铁管伸进了村庄，水龙头一拧，清流自来。从此，扁担闲置在了墙角，水桶成了大姐的花盆，那口服役多年的老水缸终于卸下重担。母亲舍不得丢弃，总是将其擦得锃亮，存放一些五谷杂粮，让它继续发挥余热。
　　今天，厨房里是光洁的不锈钢水槽，指尖轻触便有温水。生活便捷了，但人心似乎少了什么——少了挑水路上那串湿漉漉的脚印，少了倒水入缸时那“哗哗”的喜悦，少了趴在缸沿看自己倒影的童趣，更少了那份因为水来之不易而生出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