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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蒲扇摇过的夏天
成文耀
文章字数:1479
  儿时乡村的夏天,热烈又滚烫。朝阳破晓而出,整片村庄便坠入盛夏的热浪。白晃晃的阳光铺满田野老屋、阡陌巷尾,晒得泥土发烫、屋瓦泛白,路边的草木都蔫垂着枝叶,静静蛰伏。蝉鸣是夏日不变的主旋律,从清晨聒噪到日暮,层层叠叠、错落起伏,填满村庄每一寸角落。那时的乡村,电风扇都是稀罕物,家家户户消暑纳凉的底气,全来自一把手工编织的蒲扇。朴素的蒲叶,摇出旧时光里最清凉的夏天。
  我家的老蒲扇,常年挂在堂屋木门后,像一轮敛尽光华、静静蛰伏的浅黄明月。天然蒲草织就的扇面,经过年年月月的摩挲浸润,褪去初始的粗糙,变得温润柔和,泛着淡淡的琥珀柔光。扇面舒展规整,边缘是母亲亲手缝制的白棉线滚边,细密工整。扇角一处小小的补丁,是独属于它的岁月印记。年少顽皮的我,夏夜不慎打翻煤油灯,在扇面燎出破洞。深夜灯影昏黄,母亲眯眼就着油灯,一针一线细细缝补,温柔抚平孩童的莽撞,也把细碎疼爱,缝进这把蒲扇的岁月里。
  整季盛夏,这把蒲扇从未停歇,朝暮摇曳,摇出一院清风,盛满满堂温柔。乡村午后最为燥热,日头毒辣,空气凝滞,连聒噪蝉鸣都短暂停歇。农人褪去田间劳作后的疲惫,归家小憩。老屋青石板地面自带沁凉,母亲总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我铺一张竹席蜷在她脚边,伴着清风小憩。
  彼时的时光,慢得温柔缱绻。风吹树叶簌簌作响,远处零星鸡鸣犬吠,搭配浅浅蝉鸣,织成一曲治愈人心的夏日和声。母亲摇扇的节奏从容舒缓,不疾不徐,柔柔清风拂过眉眼、漫过四肢,驱散燥热、驱赶蚊虫。我静静躺着,看树影婆娑、光影斑驳,看母亲低垂眉眼,不停晃动的蒲扇,心头满是安稳。
  年少的我总痴痴凝望母亲摇扇的手。那是一双被岁月深耕的手,纹路深邃、肌肤粗糙,布满劳作痕迹,却藏着世间最极致的温柔。这双手,春耕秋收打理田地,缝补浆洗操持家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数滚烫夏夜,为我摇出阵阵清凉,护我安然度夏。蒲扇起落间,光影在她眉眼间明明灭灭,没有匆忙浮躁,只剩岁月静好。我总在这温柔凉风里沉沉入眠,梦里满是晚风与草木清香。
  乡村的夏日黄昏,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夕阳西下,余晖染遍天际,白日炽烈慢慢褪去,晚风徐徐而来,吹散整日燥热。户户炊烟袅袅,烟火气混着饭菜香,温柔笼罩村庄。劳作归来的乡亲,搬出竹椅板凳,聚在老槐树下、晒谷场上纳凉闲谈。人人手持一把蒲扇,随意扇动,驱暑驱蚊,家长里短、田间收成、邻里趣事,伴着晚风缓缓流淌,烟火气十足。
  孩童永远不知疲倦,追着晚霞、晚风与蜻蜓肆意奔跑,嬉笑打闹。玩得满身大汗,累了便依偎在长辈身旁,任由蒲扇清风拂去疲惫。夜色渐浓,星月升空,月光洒满老屋瓦片与院前菜地,村庄褪去喧嚣,归于静谧。夜深虫寂,蝉鸣渐缓,母亲依旧坐在床边,轻轻摇着蒲扇,伴我入眠。
  旧时的夏天,朴素却丰盈。没有电子产品喧嚣,没有精致玩具簇拥,一把蒲扇、一方小院、漫天星河、三两玩伴,便是童年最圆满的欢喜。闷热午后,我坐在葡萄架下,看青藤缠绕、青果垂枝,听母亲坐在一旁轻声诉说旧事。蒲扇轻摇,蝉鸣浅唱,时光温柔得好似静止一般。傍晚漫步田埂,晚风拂过稻田,绿浪翻涌、清香四溢,归家后静坐院前,看夕阳沉落、星光渐亮,身旁亲人闲话家常,温柔了整个盛夏黄昏。
  那时的夏天格外漫长,漫长到足以慢慢感受晚风、静赏星河、细品温情。日子平淡朴素,没有轰轰烈烈的欢喜,却有细水长流的安稳与温暖。一把老旧蒲扇,承载我整个童年的盛夏记忆,藏着最纯粹的快乐与最绵长的陪伴。
  偶然回乡,整理旧物,翻出那把尘封的蒲扇。扇面泛黄褪色,棉线边角磨损,那枚小小的补丁依旧清晰,蒲草坚韧,蒲骨如初。握住熟悉扇柄,旧时光瞬间翻涌,轻轻摇曳,晚风拂面,清凉妥帖,瞬间抚平心底所有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