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就睁开眼睛，再也睡不着了。这种日子，三奶奶已过了好多年。人越老，瞌睡越少——这是三奶奶和村里老人们的共识，大家都觉得正常，也早习以为常了。
　　五年前，老伴三大爷还在的时候，早早醒来的两个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不知不觉天就亮了，时间过得很快。
　　三大爷走后，早早醒来睡不着的三奶奶，就只能盯着窗户等天亮。漫长的等待里，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三个子女，想起孙辈。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初中一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了。大儿子在银川，二儿子在新疆，小女儿在上海，孙辈们也都上中学了。老伴去世后的头一年，大儿子和女儿分别接她去城里住了一阵。可租的房子太小，多一个人转个身都难；白天儿女上班、孙辈上学，城里又人生地不熟，三奶奶觉得比在村里还寂寞。从此，她再也不愿去了。
　　前几年，三奶奶隔几天就忍不住给子女打电话，想听听儿女和孙子的声音。可电话那头总说工作忙、学习忙，周末孙子孙女上辅导班更忙。她怕打扰孩子们，后来就不主动打了，只等他们打过来。可儿子一个月左右才来一个电话，女儿也要隔十天半个月才来电话。
　　今天是个阴天。天放亮时，已经快七点半了。
　　三奶奶起来，照例拎起窗户下的篮子，去村西头的场畔撕麦草烧炕，在场畔碰见了住在西头的翠翠爸。翠翠爸也独居，六十多岁，耳聋，跟他说话费劲。两个人每天总要碰见一次，但顶多打个招呼，像例行公事。村南头的铁蛋和父母每天蒙蒙亮就骑上三轮车，去五公里外的农业企业上班，天黑了才回家。铁蛋脑子不大灵光，三十五六的人了还是光棍。
　　三奶奶提着麦草，慢慢地从庄子西头往东头走。路过的家家大门都上了锁，她心里一阵阵发空——二十一户、七八十口人的偏远小庄子，如今只剩下五个人守着了。
　　快晌午时，三奶奶正犹豫着凑合吃点什么，忽然听见门外有汽车声，接着是开门声。
　　她走出去一看，是隔壁的虎子开车回来了。在县城上班的虎子也看见了她，热情地拉起话来。原来虎子邻村的姥姥过世了，明天安葬，他顺道回家看看，担心前段时间包裹的自来水管冻裂。
　　两个人站在门口，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好一阵子。虎子问三奶奶身体咋样，家里暖和不暖和，三奶奶就絮絮叨叨地说了些闲话——炕还热着，就是一个人懒得做饭；前几天自己拌了碗疙瘩汤，吃了一整天。虎子笑着说，您别老凑合，该吃好的就吃好的。三奶奶摆摆手说，一个人，吃啥都不香。虎子又说，过两天我再回来，给您带点我媳妇做的油馍。三奶奶嘴上说别麻烦，眼睛却亮了。
　　直到虎子开车走了，看不见车影了，三奶奶才转身进院子。刚才还想着凑合吃顿剩饭就打发了，谁知今天多聊了几句，一下子心情大好，竟然馋起热搅团来。她跨进厨房，开始忙碌起来。
　　夜里，邻村飘来的唢呐声，在这个寂静的小村庄听得格外真切。搅团吃得有点多的三奶奶半躺在炕上，听了好一阵子，忽然羡慕起虎子的姥姥来——听说她去世前得病那段日子，天天有子女围在跟前，憋在心里几年的话，总算能跟孩子们好好说说了。
　　不像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今天好歹多说了三五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拢了拢。窗外的唢呐还在吹，一声一声的，在夜里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