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玫
文章字数:1507
刺玫是外出务工时结识陈大壮,远嫁到柿坡村的。
刺玫其实不叫这个名字。只因本名剌玫里的“剌”与“刺”,字形相近,总被一些人误读。她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就像带刺的玫瑰,村里人便给她取了这个绰号。
刺玫的丈夫陈大壮,是村里有名的老好人。亲友邻里无论是借钱借物,还是跑腿出力,他向来有求必应,宁愿委屈自己,也要把别人的事办妥当。
刺玫刚嫁入陈家时,虽然性子直,但格外看重乡里情分,对于大壮毫无底线的和善退让,她选择包容默许。
让刺玫不能忍受的,是一次大壮背着她,将一万元借给了一个不太守信用的远房亲戚。约定的还款期限已过,对方却全无还款的意思。远嫁的她,攒下的回乡路费就此落空。大壮不好意思催讨,刺玫硬着头皮打电话讨要,对方却百般推托,临挂电话还丢了一句:“旧社会地主都不在年关催债,咱们还是亲戚!”
从此以后,刺玫再也不愿跟着大壮“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了。
最先知道刺玫态度转变的,是素来爱占便宜的表姑。
那日,表姑又如往常一般登门,哭诉儿子欠债被逼,哀求大壮借钱解围。
刺玫语气平和:“从前借给你的钱物,你至今未还。这个暂且不说,我家里最近也确实没余钱。”
表姑碰了个软钉子,黑着脸离去。
不久后,远房堂兄上门借钱买车,嘴甜得像抹了蜂蜜,一口一个大壮最仗义。大壮想借,刺玫却说:“我家日常开销本就紧张,哪有钱借你,你到别处去借吧。”
大壮满心为难,将刺玫拉到一边劝说:“都是亲戚,这么直接拒绝,不怕伤了和气惹人闲话吗?”
刺玫反问:“顾面子换来的结果,你心里不清楚吗?”
大壮一时语塞,再无话说。
自那以后,刺玫“六亲不认”的名声便传开了。亲戚私下骂她薄情,村民也议论大壮娶了个厉害泼辣的媳妇。
唯有公婆常在乡邻面前,夸赞儿媳孝顺、讲理、顾家。大家听后,暗笑这是长辈在护短。
真正让全村人改观的,是村头陈大爷的家务事。
年过八旬的陈大爷腿脚不便,老伴早逝,养子在外经商,却疏于尽孝,任由老人独居破旧老宅,日常起居无人照料。村干部多次调解,养子每次当面应承,事后依旧我行我素。
村民们虽同情,却都怕惹上麻烦,没人出面过问。
入冬降温,老人烧炕时家中不慎失火,被褥烧坏,房屋又四面漏风。敦厚的大壮于心不忍,打算将老人接回家中过冬,却被刺玫拦了下来。
她当众直言:“大爷有儿子,赡养父母是儿女的本分,不该让邻里外人代为尽孝兜底。”
大家只当刺玫不愿染指闲事。可转身,她却耐心陪着陈大爷聊天,了解老人抚养养子的过往,以及父子如今隔阂的根源,并全程用手机完整记录了下来。
随后,她主动对接村干部,一同驱车进城,找到了陈大爷的养子。
养子面露不耐烦:“这是我自家的事,你们就不要插手多管了!”
刺玫不躁不恼:“你父亲辛苦将你养育成才,如今你翅膀硬了,却不顾老父亲腿脚不便!你先别辩解,看看这段视频。”
说罢,她点开手机。
镜头里,陈大爷细数养子幼时孱弱乖巧的模样,言语间满是疼爱;说起儿子立业成才,眼神里全是自豪欣慰。可当谈及父子疏离、晚年孤苦时,老人叹了口气:“旁人都怪儿子不孝,其实是我不肯离开住了一辈子的老宅,才狠心赶走他的。当年,他娘临终时苦苦等他,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我心里怨、心里堵。儿子每次回来,我总忍不住把他撵走。可把他赶走之后,又满心后悔思念……”
老人一番肺腑独白,瞬间击溃了养子的强硬伪装。他哽咽坦言,当年因生意奔波、路途耽搁导致自己没见上母亲最后一面,是他多年压在心底的痛楚。这些年不敢回家,也是怕面对父亲。
心结尽数解开,养子当场承诺,既然老父亲不愿离开故土老宅,自己即刻回乡修缮老屋,好好照料父亲,绝不辜负他的养育之恩。
众人感慨,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就这样被刺玫巧妙化解。
时至今日,柿坡村人依旧称呼她刺玫。只是这声称呼里,再无半分戏谑贬低,满含着村民对她的赞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