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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倾听蝉声
王寒
文章字数:1317

  我已有多年没有听蝉声了。
  住在城里,种的树多是梧桐和香樟,虽然也有蝉声,但零零碎碎的,像断线的水珠,滚在柏油路上,一会儿就蒸干了。不像小时候在乡村,午后一闭眼,满世界都是蝉的合鸣。那时村东头有一排老柳树,长在渠沿上,树皮皴裂,柳条拖到水里,绿荫撒了好大一片。蝉趴在各种高高低低的枝条上,各自唱着各自的调,汇成一股热蓬蓬的音浪,从树顶倾泻下来,砸在人的肩背上,沉甸甸的。我们小孩不怕吵,反倒觉得热闹,捉蝉是夏日里顶要紧的事情。
  汪曾祺先生写他小时候捉蝉,用的是蜘蛛网。选一根结实的长芦苇,一头撅成三角形,用线缚住,看见有大蜘蛛网就一绞,三角里络满了蜘蛛网,很黏。瞅准一只蝉,轻轻一捂,翅膀就被粘住了。我们也是如此,只是芦苇不多,便改用竹竿,绞下来的蛛网要现用才有效果,搁久了黏性就会消失,所以要在院子里看准蜘蛛刚织好的网,迅速扭上,那蛛丝在三角形竹圈里绷成一层薄薄的膜,漾出透明的光。接着就举起自己制作的神器,屏息着,蹑手蹑脚地向柳树下面挪动。日头晒得头皮发烫,柳条拂在脸上痒酥酥的,那蝉声却忽然停止了——像是听到了我们的心跳一样——扑通、扑通,被它们数得清清楚楚。等得久的时候,忍不住要抬头看一下,脖子一酸,脚底踩断了一小截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头顶上“吱——”一片惊飞,几只大黑蝉泼下一泡凉冰冰的尿水,溅到脸上,我们捂着嘴,猫着腰跑了,笑得不亦乐乎。
  蝉的鸣叫是有章法的。汪曾祺先生将它们分为三类:海溜、嘟溜、叽溜。海溜最大,色黑,叫声洪亮,是蝉中的楚霸王。我在老柳树上见到的大多是发黑的海溜,趴在枝条上一动不动,肚子一鼓一缩地振翅,叫唤的声音大得如拉风箱,听得久了耳朵里嗡嗡响,仿佛蝉声已经侵入大脑中安营扎寨。嘟溜我很少见,但记忆中最清脆悦耳的是那“嘟溜”一声,像人叫自己的名字一样。叽溜最小,暗赭色,在树皮上不容易被发现,叫声细细的、尖尖的,像缝衣针划过搪瓷盆边的声音,听时间长了牙根会发痒。它们在柳树上各据一方、各唱各的,偶尔合伙一起歌唱,声音就像滚水沸腾一样,把整个下午都煮烂了。
  有一回下雨之前,闷得让人难受。蝉声变得不像往常那样从容悠长,而是急促的一声又一声,好像要把最后的力气都喊出来。它们在喊什么呢?我想起法布尔的《昆虫记》,说雄蝉拼命地唱是为了求偶,但是我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蝉在地底下蛰伏了几年甚至十几年,才换来夏天的一个季节的歌唱,它们是替漫长的黑暗岁月发声。因此听蝉的时候,我心里就多了一份庄重。蝉声喧闹吗?喧闹。但是那嘈杂中有一种苍凉感——像汪曾祺先生说的那样,蝉喜欢栖息在柳树上,古人常画“高柳鸣蝉”,是有道理的。那道理或许不只是习性的考究,更在于一种生命的参照:蝉在最高处唱最烈的歌,柳在最浓的绿里弯最软的腰,一个声嘶力竭,一个不动声色,合在一起,就成了夏天。
  又一年盛夏至,夜里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蝉鸣,从窗外歪脖子槐树上飘来,断断续续的,像自言自语。我取出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打开《夏天的昆虫》这一章,这时窗外那一声突然拔高了、拉长了,在夜色里飘摇荡漾着,就像一根看不见的柳条从远处探过来,轻轻拂过我的额头,痒痒的,凉丝丝的。
  我放下书走到窗前,槐树黑影里,蝉藏在枝叶间执拗地唱着。我忽然想,明天去有柳树的地方,好好听听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