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世界里的生命回响
文章字数:1817
惠潇
生于上世纪80年代,以一部《万籁俱寂》跻身《不负星光·新大众文艺丛书》首辑,曾获珠江国际诗歌节青年诗人奖、柳青文学奖的陕西籍失聪诗人左右,其作品已被译介至20余个国家。他听不见世界的声音,却让世界听见了他的声音。这部诗集,是一位失聪者与寂静相处的生命记录,是一个沉默的灵魂在冰渊底部,一点一点凿开的一条通往声音的漫漫长路。
生命从寂静中生长
左右六岁时因药物中毒失聪,世界在他面前骤然关闭了那扇声门。此后三十余年,他活在绝对的寂静里。然而正如他在《聋子》一诗中所追问的:“声音有没有颜色如同黑暗/声音有没有味道如同酸涩/声音有没有梦想犹如三天光明”。他从未停止对声音的追问,那是他日复一日的切肤之痛和望眼欲穿。没有了声音,他只能用眼睛听、用皮肤听、用骨头听、用诗歌听。他说“我想在我的耳朵里也怀孕一些声音”,他要让声音在身体里着床、生长、成形,直到它自己会哭会笑。这种想种下一些声音的天真的执拗,像一个孩子在沙漠里埋下一颗石子,相信来年能长出绿洲。他不知道声音长什么样,但他愿意用自己的骨血去喂养它,用每一个没有声响的夜晚去浇灌它。这将残缺转化为生命力的信念,使他的诗具有了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饱满与真挚。
诗艺在日常中开花
左右的诗不追求宏大的主题,他写公交车司机、写外卖小哥、写理发店、写自己独创的笨拙输入法。这些小事小到我们每天遇见却从不驻足,但他停下来了。《公交车司机》只有七行:钱没带够,诗人在车门前犹豫,司机说了两遍“上车吧”。他写下“谢谢你在我身无分文的时候/还可以让我/从容写下一首诗”。《外卖小哥》写四十度高温下迟到的凉面,小哥执意赔一瓶饮料,他感受到温暖和善意,吃完给了五星好评。他写理发店免费为老人理发却招致倒闭,写自己拼音不好,却由此发明出一套奇怪的输入法。他用最素朴的语言,描绘出这个时代最真实的侧影。他拥有从微末处提炼诗意的能力,他写下的是时代中被我们集体遗忘的一粒沙。那些被风吹散的日子、被噪声淹没的声响,被他一笔一笔地描了下来。他的诗,何尝不是一幅《清明上河图》,画的是淹没在忙碌日常中的我们,每每路过却从未看清的人间。
情感在克制中深藏
左右写亲情、写伤痛、写感恩,但从不煽情。《赐我以名,又立我以誉的那个人》写村里人喊他“左聋子”,他习惯了,微笑回应。但一次婚礼上,一个小孩当着众人这样喊他,父亲走过去将那个小孩扔进了水沟里,头也不回。自那以后,没人敢那样喊他了。对于父亲那一刻的愤怒与沉默,他只字未提。他只把感恩与歉疚放在心里,而一个父亲的形象,就这样站在那片沉默里,呼之欲出,令人动容。又如《母亲很多次偷偷读我的诗》,她不是在读诗,她是在读儿子。诗里的字她不认识,但写诗的是她的儿子。儿子不说话,儿子把话写在纸上。她偷偷地读,趁儿子不在,趁丈夫不注意,趁没有人看见的时候,读给小鸡听,读给树影听,读给路人听。父亲给他的爱是沉默的,是把他护在身后,母亲的爱,则是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在读,她在努力靠近他的世界。
境界在残缺中升华
左右从不回避自己的残缺,也从不沉溺于自怜。他在一首题为《将来》的诗中,描摹了他理想中的余生:“简单的房子里只有一把木椅,一张云床。珍惜简单的家具/和简单的人。给理想配上蔚蓝的布/多余的东西不要侵进来,包括阳光和有毒的灰。”“养一只蜘蛛,辨别遗老的方向。特别允许:织一张干净的网/一张就好。”“藏尽古书,度完光阴。吻够爱人睡眼惺忪的唇。”这是一个历经磨难的人最终抵达的通透与平静。他的世界,因那一点微小的残缺,反而滤去了人情世故的纷扰,变得格外纯净。他不再需要多余的喧哗,甚至不必有阳光。他只要一把木椅、一张云床、一只织网的蜘蛛,和一个不必开口说话的爱人。他把缺失活成了另一种完整,把寂静活成了另一种丰饶。正如他在访谈中说的那样:“以前我很羡慕他人,羡慕那些能听见的人,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因为我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声音,它就是诗歌。”
左右以一双失聪的耳朵,倾听世界的每一道缝隙。他的《万籁俱寂》,是在无边的寂静中执着开凿出的一部蕴藏着万千回响的有声之书。他的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技巧,有的是一颗对世界始终保持敏感的心,一双紧盯着日常不放的眼睛,一份超越缺憾抵达完整的决心。那些题材看似平凡,却在他笔下焕发出别样的光彩。万籁俱寂,万籁有声,他把那些稍纵即逝的寻常声响,凝固成了可以触摸的永恒记忆。他的诗,是我们这个匆忙时代久违的留声机,旋转着那些被我们弄丢的、生活的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