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盘上最后一道山梁，窗外的天，蓝得有些发脆，好似伸手一弹，就会叮咚作响。路牌一闪而过——太白县，海拔1543米。心里先是一怔，这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正驶入一座悬在秦岭脊背上的城。风从豁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金属般清冽的凉意，跟山下关中平原那种温吞的裹着尘沙的暖风截然不同。这风，是洗过的。
　　进了城，脚步便不自觉地放轻、放慢。这里的路，顺着山势长，逶迤起伏，绝没有平原城市那种棋盘格的坦然。走着走着，常会遇到一堵青灰石壁，劈面而立，上面漫着茸茸的不知年代的绿色苔藓，湿漉漉的，沉默地宣示着山的骨殖。一转弯，视野却又豁然开朗，远处峰峦叠嶂，在午后阳光下蒸腾着淡淡的青紫色岚气，是天地间一声悠长的叹息。这便是我对太白县的初印象——它没有城墙，整座城郭，便是以群山为垣、流云为堞。
　　我下榻的客舍，窗子正对着一条深涧。夜里睡不着，披衣起身，倚在窗前。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血脉的流动。可那寂静的深处，又藏着声音。是水声，起初极细微，丝丝缕缕，春蚕暗夜啮桑叶似的。侧耳再听，那声音又渐渐分明起来，泠泠淙淙，从不可知的黑暗深处涌上来，不休不止。这便是横跨黄河长江两大流域的玄妙。这涧水此刻在我脚下低吟，明日或许汇聚成溪，一路向北，去染黄土的浑黄；又或许它会折转向南，去润泽巴蜀的碧绿。一滴水在此分野，一脉山在此判割南北。这小小的山城，竟是这样从容地，将万里江河的命运，轻轻扛在了瘦削的肩头。
　　夜里，做了一个很沉很古的梦。梦见自己不是走在平整的水泥路上，而是踩着湿滑的、微微凹陷的石阶，在一条无尽的栈道上跋涉。身旁是刀削斧劈的千仞绝壁，脚下是白雾翻涌的万丈深渊。耳边是骡马颈下沉闷的铜铃，混杂着脚夫们短促的吆喝与喘息。我仿佛看见褒斜道上蜿蜒的队列，听见傥骆道中清脆的马蹄，将蜀锦盐巴跟茶叶，送往长安的宫阙；又将诏令诗卷与征人，送入南国的烟雨。这梦太真，醒来时，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摩挲古老木栏的粗糙触感。推开窗，晨光熹微，现代的山城在薄雾中苏醒，安静祥和。可我知道，那两条早已没入荒草的历史栈道，就沉默地蛰伏在近旁某片山林之下。它们不是死了，只是睡着了，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机变风云，化作今日山民眉宇间那一抹见惯沧桑的淡然。
　　白日里，干脆漫无目的地走。县城很小，用不了半天便能逛完，但其间风物的错综，却让人玩味不已。巷口晒太阳的老人，穿着对襟的布褂，吸着长长的烟杆，一口乡音沉郁顿挫，是秦腔的底子，听着便像一块厚实的关中土坯。可转眼在街角，又瞥见三两个女子走过，身姿袅娜，说话的调子也软，尾音微微上扬，透着川渝地带特有的伶俐与鲜活。这里的屋舍也怪，北边的房子，屋脊平直，檐角低垂，稳重如蹲踞的兽；南边的窗棂，却总要雕出些精巧的纹样，墙也刷得白些，映着日头，亮晃晃的，有几分水乡的明净。这便是北国风光跟江南秀色，它们不靠碑文牌匾来标榜，只是如此普通地、水乳交融地生长在一处，像山阴与山阳共存的树木，姿态各异，根脉却在地下悄悄相连。
　　傍晚时分，我登上一处残破的烽燧遗址。风大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人几乎站立不住。向西望，最后一缕酡红的夕阳，正从一座山峰的肩头滑落。石峰如铁的脊线上，凝结着万古不化的冰雪，在夕照里燃烧着冷冽的非人间的瑰丽光芒，那是北国的极致。向东看，脚下的山谷里，暮霭正缓缓流淌，聚成一片乳白色的温柔湖泊，隐约露出几角飞檐、几点灯火，朦朦胧胧，恍如一幅氤氲的江南水墨。而这小小山城，就安卧在这宏伟与温柔的交界线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些路经此地的文人墨客。他们在这古风古路上跋涉，所见的艰险与我们一般无二，可他们却能停下疲惫的脚步，将胸中的块垒与惊叹，酿成珠玉般的辞章。他们所赞美的，又何止是景色？他们是在赞美一种伟大的容纳——容纳着地理的裂变与交融，容纳着历史的锋镝与笙歌，容纳着看似对立的温柔与凛冽。这容纳，让这悬在高处的城，不显孤绝，反成了一种沉稳的可供停泊的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