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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缝隙与光芒
——《青春之歌》的当下启示
文章字数:1467
  

李建平


  我从书架深处抽出《青春之歌》。书页早已泛黄,封面上的女青年依然剪着齐耳短发,昂着头,眼神中有一种今天都市里不太容易见到的决绝。窗外暮色渐沉,人行道上尽是步履匆匆的年轻面孔,恍惚间,我有些分不清年代的距离了。
  作家杨沫曾说:“我要写出那一代青年的精神面貌。”她笔下的林道静,逃离了封建家庭的逼婚,只身跑到北戴河投亲,又险些在走投无路时跳进大海,被余永泽救起,继而陷入另一场幻灭——爱情的幻灭。最终,她在时代的洪流中找到了自己一生的方向。这样一条成长路径,用今天的眼光乍看,显得遥远而陌生。可把那些“革命叙事”的标签轻轻揭去,底下裸露着的,分明是一个普遍性的青春困境:一个年轻女性,如何在一重又一重复杂的社会关系网中,磕磕绊绊地确认自己。
  林道静的出走,放在今天,不就是无数离开故乡、挤进城市的年轻人的背影吗?她与余永泽的爱情,始于救命之恩与浪漫幻想,却止于精神的日渐背道而驰。余永泽并非坏人,他只是想按部就班地谋一份安稳的差事,筑一个温馨的小家庭,以为那样便是“人样”。而林道静心里燃着的,偏偏是对更大世界的渴望。这种分歧,在今天换了多少身外衣,依然触目——比如微信里那个朋友圈精致、落到现实相处却无话可说的“灵魂伴侣”;比如彼此在柴米油盐和价值观上的漫长消耗。她后来在社会实践的激流里寻到生命的重量,恰如今天的年轻人投身公益、创业,或埋首于一种文化创造中,试图抓住什么来对抗虚无。时代变了,道具换了,可青春底色里的挣扎与期许,从未改变。
  重读这部小说,我格外留意到文本中的一些“缝隙”——那些被宏大叙事轻轻掩盖的复杂情感。林道静决意离开余永泽的那个雪夜,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止不住地流泪,不敢看他熟睡的脸,心里反复碾过的,除了对新生活的憧憬,还有几乎要把她撕裂的愧疚:“他救过我,他爱过我……”作者没有把她处理成一个义无反顾的符号,而是留下了这些带着体温的犹豫。同样,她对卢嘉川的感情,究竟是爱慕,还是对理想本身的朦胧憧憬,界线时常是模糊的。她投身集体之后,也会因为自己理论不够,面对工农群众时手足无措而感到孤独和自卑。这些细节没有被彻底修剪干净,反而从历史的针脚里撑开一道道细小的裂口。正是这些裂口,让整部小说至今还能呼吸。
  林道静最后选择将自己交出去,把一个人的命运放进一群人的命运里。这种选择放到今天,会引发一些复杂的沉默。我们如今太擅长“做自己”了,可那份过度精致的自我实现,有时更像一座漂亮的玻璃暖房。我们在暖房里精心经营人设、计算得失,却常常觉得透不过气。林道静那种把自己像一块铁一样投进熔炉的决绝,或许带着时代的粗粝,但那种“痛苦的真诚”,如今反而稀缺了。我们失去的,恐怕不只是某种宏大的叙事,更是一种敢于把自己与更辽阔的事物联结起来的能力,以及那种联结中才会生发的、滚烫的痛感和幸福感。
  小说里有一句话,读到时重重地撞了我一下:“一个人活着,就该像个人样!”在杨沫笔下,这是林道静在苦闷中的自问,也是卢嘉川用生命在回答的命题。什么是“人样”?是体面的薪水加上一个又一个消费升级的目标吗?是被点赞包围的精致生活吗?这些当然不是答案的全部。这个问题穿过半个多世纪,依然火炭一样烫着当下:在什么都不缺的今天,我们究竟活出“人样”了没有?或者说,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去追问这样一个朴素到近乎笨拙的问题?
  青春从来不只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它有迷途,有狼狈,有把自己打碎又拼起来的夜晚。《青春之歌》的诚恳,正在于没有掩饰这些。林道静走的道路未必是唯一正确的答案,但她那种对生命不肯苟且、不断去触碰世界边缘的精神气质,无论放在哪个年代,都是一种很深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