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扇挂在老屋的墙上，边沿已经起毛了，裂缝处用布条缠着。我每次回家都会把它取下来，在手中抚摸一阵子。扇面上那种淡淡的枯草气息还在，扇面比从前更薄了，像外婆熬的粥放凉了上面结的那层膜。
　　外婆摇扇子是有一定节奏的。不是快速地扇动，而是慢慢地扇动，一下又一下，如同老座钟的钟摆一般。风并不大，刚好可以吹起额前的头发。有时候我在梦里都会感觉到有一阵风一直跟着我，无论我跑得多快它都不会离我很远。外婆说扇子扇出的不是风而是心情，心意到了，自然就凉了。
　　扇子里藏着很多东西。外婆摇着扇子，嘴里喃喃自语。有时说“月亮婆婆，烧个馍馍”，有时又说“小老鼠，上灯台”。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有夏天的温度，热腾腾的、甜丝丝的。她还会讲述牛郎织女的故事，说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在天空划出了一条银河。往天上一看，果然有一道淡淡的光芒横贯其中。外婆告诉我说，你看，织女星那边还有亮晶晶的光呢。使劲看的时候，会觉得每颗星星都在发光，就好似无数梭子。
　　蒲扇边缘碰到我的脸颊，使我感到很痒。有一次我问外婆，扇子会不会把星星也扇下来。她说，当然可以，扇下来一颗给你做灯。后来读到杨万里的诗，“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总觉得那个追蝴蝶的孩子就是自己，外婆手中的扇子也就成了黄蝶，在夏夜里扑棱扑棱地飞舞。
　　扇子扇走的不仅仅是炎热，还有我的焦躁。有一个夏天我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外婆整夜都没有睡觉，在床边坐着摇扇子。扇子的风很轻柔，像是蝴蝶停在人的皮肤上一样。她不许我吃冰棍，说热毒要慢慢散发出去。她就用扇子将我的体温一降再降。第二天我烧退了，可是她的手腕却肿了起来。碰到她的手腕时，她说不疼，扇扇子扇的，活动活动就好了。
　　如今很多家庭都有空调了。夏天的时候，待在室内不开空调的话会很热，所以得把冷气调大一点，还要盖上被子。但是那种冷给人一种隔膜的感觉。和外婆的蒲扇不同，她的风是有生命的，它带走了外婆的气息，也带来了院子里夜来香的味道、远处稻田里蛙鸣的声音。风里有故事、有歌曲、有星星、有月亮，还有我整个童年的夏天。
　　前些日子收拾老屋的时候，我把蒲扇取下来细细地看了起来。由于外婆经常握着扇柄，所以扇柄很光亮，好像被浆水浸透了一般。试着扇了两下，风依然如旧，只是听故事的人慢慢长大，讲故事的人却早已离去。
　　蒲扇已经很老了，但是被它扇过的夜晚并没有变老。它们被扇子慢慢送到梦里，风吹过又活了过来。扇面上有了裂纹之后用布条缠好仍然可以使用。记忆也是一样，破损的地方用思念缝补起来还是完好的。
　　真正的凉爽并不是因为气温低，而是因为心里感到满足。外婆摇动的哪里是什么蒲扇，分明是一条时光长河。河水缓缓地流，我在河这边，她在河那边，中间只隔着一阵风。风里什么都没有，风里什么都有。
　　蒲扇会老，布条会旧，但被扇过的夏夜永远年轻。外婆把她的呼吸编进了每一缕风里，所以那风，至今还带着她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