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鸡作家如何写宝鸡
文章字数:2912
柏相
电视剧《主角》热播,让秦腔艺人忆秦娥走进了千家万户。这部作品的走红不只是一次文学改编的胜利,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或许忽略太久的问题:脚下的这片土地足够厚重,为何我们写出的故事,还差一口能吹向远方的气?答案也许就藏在《主角》的创作肌理中。它对当下宝鸡作家最大的启示,不是简单的“要写本土”,而是该如何写本土,该怎样将本土写得更深、更活,并且在写出之后,还能让故事自己长出翅膀。
宝鸡从不缺素材。青铜器上的铭文、周原上的灰坑、西府老街的社火脸谱,随手一抓都是别人艳羡的富矿。可太多时候,我们对这些素材的运用大多还只停留在“景点式”的描摹上。写泥塑就只写它如何鲜艳,写臊子面就只写它如何酸辣,看不到人物与这些事物之间血肉相连的纠缠,自然也无法产生共情。
反观陈彦写《主角》,不是为了展示秦腔有多古老。他写的是忆秦娥如何在戏班子里被排挤,又如何在戏台上找到唯一的尊严与光亮。秦腔在陈彦的眼里,不是挂在墙上的标本,而是人物命运的一部分,是呼吸,是疼痛,是活下去的指望。这种写法,逼着作家先沉下去——不是去图书馆翻两页地方志就算完,而要像社会学家一样蹲点,像记者一样访谈,像考古队员一样一寸一寸地清理地层。
宝鸡作家不妨给自己定一个硬规矩:如果打算写一件器物、一门手艺、一种习俗,就先问自己三个问题——它长什么样?它背后拴着什么样的规矩与权力?它最终指向人怎样的精神向往或困境?回答不清这三个问题,就不要轻易动笔。只有把器物暖活了,把规矩讲透了,把理念升华了,青铜才不会只是铜,而会成为周人“敬天保民”的精神呼吸。
另一种常见的误读,是把“写宝鸡”等同于写古老。于是不少作品热衷于穿越、玄幻、周秦汉唐大排场,仿佛不搬出几个帝王将相就不够有分量。可《主角》恰恰写的是近几十年的事,写的是改革开放以来一个秦腔演员的沉浮。陈彦自己说过,写距离当下只有十多年的生活,最难,因为人人都有记忆,稍有失真就会被戳穿。他偏要啃这块硬骨头,因为他捕捉到的是这个时代最普遍的精神困境:在一个飞速旋转的世界里,一个人还能不能笨拙地守住一件事?
而这份敏锐,也正是宝鸡作家最需要的。今天的宝鸡,有正在转型的国企工厂,有从乡村走进城市又返回乡村的年轻人,有在抖音上直播剪纸的非遗传承人,有用人工智能复刻西周乐器的理工男。这些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希望、迷茫与微小的光亮,才是当代文学最该书写的对象。忆秦娥的痴与守,放在今天,可能就是车间里一个钻研数控技术的技工,可能就是村小学一个坚持教孩子们写毛笔字的教师。不要觉得这些题材不够“地方特色”——恰恰相反,当一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对抗着这个时代最锋利的变迁时,他身上就自然长出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筋骨。
所以宝鸡作家最需要做的,也许就是放下“地方色彩”的包袱,直写当代人的心跳,也许就是应该勇敢地把目光从古籍堆里抬起来,走到街上去,走到车间和直播间里去,找到那个在泥泞中依然执着于一门手艺、一份事业的“当代忆秦娥”;然后,用最细腻的笔触写出他在新技术、新观念冲击下的抉择。当你能让读者为这个人的喜悦而微笑、为他的绝望而落泪时,你就打通了从地方到全国的任督二脉——因为所有人心底对“坚守”的敬意,都是相通的。
《主角》里人物说话,带着浓郁的关中腔调,但外地读者并不觉得有隔阂,这是因为陈彦对口语进行了提纯。他保留了那种硬铮铮的节奏、那种一针见血的俏皮,剔除了过于生僻的土词。他让人物的语言像刀子一样,每一句都剜在生活最痛最痒的地方。比如忆秦娥的舅舅胡三元说“戏是苦虫,不打不成”,短短八个字,既是戏班的行话,又升华为一种人生哲学。方言在这里不是装饰,而是塑造人物性格、推动情节、点明主题的利器。
宝鸡作家对待西府方言,也可以采取类似的态度。把方言磨成刀子,而不是砌成一堵墙。不必强行堆砌“niɑniɑ”之类的感叹词来制造所谓的地域感,而应该沉下心来,从日常口语里筛选出二三十个最具表现力的词语或句式,把它们融进人物的对话和心理活动。写完之后,不妨自己用家乡话大声朗读一遍,再用普通话默读一遍,看有没有哪里拗口、哪里生硬。好的文学语言,应该是用方言的骨骼撑起普通话的血肉,让南方读者也能感受到那股黄土扑面而来的气息,却不至于被生词绊倒。
更进一步,可以思考如何让方言中蕴含的智慧变成具有普适性的表达。陈彦笔下那些戏班子里口耳相传的俗谚,往往就是整部小说的题眼。宝鸡作家也可以从自己熟悉的口头传统中打捞类似的句子——那些老人嘴里的“说事”,那些匠人手里的“口诀”,稍加提炼,就可能成为点亮全篇的金句。
《主角》的爆火,影视改编功不可没。这给宝鸡作家提了一个醒,为未来留一扇门,从提笔时就想到银幕。在今天这个时代,纯粹的文字传播力有限,一部文学作品如果能被转化为影视、戏剧甚至游戏,它所能触达的观众将是读者的百倍千倍。但这并不意味着要为了改编而牺牲文学性——恰恰相反,只有文学性足够扎实的作品,才经得起改编的考验。
陈彦在谈到电视剧版《主角》时说,那是“一次全面的创造性劳动”,编剧、导演、演员都在原著基础上做了大量加法。但前提是,原著本身就提供了足够结实的场景、足够鲜明的人物弧光、足够密集的戏剧冲突。这启示宝鸡作家,在构思之初就可以有意识地为未来的视听转化留出空间。写一个场景时,不妨想想镜头该怎么摇;写一段对话时,不妨想想演员该怎么演。这种“画面感”不是对文学的降格,而是对文学表现力的升级——托尔斯泰、老舍的笔下,同样处处是镜头。
更重要的是,要主动拥抱“破圈”的可能性。可以带着作品去和本地的影视公司、戏剧团体聊一聊,可以把创作手记、人物小传分享给评论家和高校学者,请他们帮助提炼作品的当代价值。不要觉得这是“不务正业”——酒香也怕巷子深,只有主动为作品搭建通向不同媒介的桥梁,才能让藏于西府的故事,真正走向全国的舞台。
说了这么多,最后绕回来,其实还是那个最朴素也最难做到的道理:慢,慢,再慢,真正地慢下来,用一生挖一口井。
陈彦写《主角》,前后用了好多年。他每天坚持阅读经典,用他的话说,是为了“屏蔽掉不好的东西”,在嘈杂的环境里保持一种创作的钝感。这种钝感,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品质。很多宝鸡作家不是没有才华,而是太着急了——急着发表、急着获奖、急着把自己的名字和“周秦文化”绑在一起,结果写出来的东西,表面看热热闹闹,内里却是空的,没有经过生活的反复咀嚼,没有经过时间的耐心发酵。
真正的深井,是需要一铲一铲挖下去的。当年陈彦在看到十万乡亲冒雨看戏的场面,那个场景在他心里盘桓了很多年,才慢慢长成忆秦娥的故事。宝鸡作家也可以试着让自己慢下来,选定一个领域(比如青铜器修复、西府剪纸、某个老厂的车工技艺),用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去浸泡、去观察、去记录。不要怕题材太小众,不要怕写作周期太长。唯一能打败时间的,也许恰恰是时间本身。当你的作品里真的沉淀了十年生命的重量时,它自然会拥有任何潮流都冲不走的力量。
《主角》的火,火在忆秦娥身上那种“把一件事做到死”的轴劲。而宝鸡这片土地,从不缺“轴人”。缺的,只是愿意把这份轴劲同样用在写作上的作家。若能如此,那么下一部让全国读者眼热心跳的《主角》,或许就写在某个宝鸡作家深夜的稿纸上,写在周原的风里,写在青铜的绿锈与泥塑的彩绘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