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8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麦浪里的端午
刘小会
文章字数:1567
  老家在页岭北,气温低,每年端午节正逢夏收大忙。
  家门口平地少,广种薄收,三十亩麦地一多半在离村子十里开外的山庄,坡地麦怯收早熟,家里每年割麦都从山庄开始。
  布谷鸟一提醒“算黄算割”,“一头沉”的教书匠父亲就把木镰钉结实,刃片磨飞快,叉耙木锨揳紧凑,晒场光过三遍,只等麦子上场。
  学校一放忙假,父亲就像离弦的箭,一头扎进麦地,生怕收成有闪失。父亲带母亲和妹妹早出晚归,赶十里山路割麦,我留下带弟弟,喂鸡喂猪照看家。有一天,趁父母出远门,我也照着母亲出门前的准备,灌一玻璃罐头瓶水,布袋里揣两个馒头,像模像样带着弟弟去割麦。因为前一晚睡前,听父亲说井畔的麦也能开镰了,那是离家最近的一块麦地。
  我们去时,七婆已在隔壁麦地里。见我手忙脚乱,她教我抛开地畔倒伏难割的,从麦茬整齐处下镰。我先割出一块空地,把麦秆铺倒,安置弟弟坐下耍。真进到麦地里,才发现麦太厚,麦秆比我个子还高,我钻进去就被“淹”了,镰刀搭上去,得使大劲才行。这不是我第一次割麦,打捆和捆麦我都会,可手里的麦总不听话。麦秆又粗又高,捆扎不太容易,总会一小捆站不稳,一大捆又松垮站不直。隔一会儿回头看,麦捆就稀里哗啦倒一地,我急得直抹眼泪。七婆看见后,隔着麦垄喊:“碎女子,莫捆了!铺开晾着,歇歇,一会儿我捆!”我脸发烫,像做错了事,只管跪倒捆麦。
  太阳火辣辣的,一只蚂蚱伸长腿一蹦一跳,脸晒得通红的弟弟小鸡啄米一般撵着抓,指甲缝里塞满热土,不小心麦茬刺破踝骨,哇哇大哭。我抱起弟弟,看见眼前一枝“打碗碗花”正缠在麦穗上,粉红一片。我心里一亮,咔嚓一刀,连花带蔓,和麦秆一起割下来,给弟弟编了个花环,套到他的光头上,这下能糊弄他玩上好一阵儿呢。歇晌时,我也一本正经拿出水瓶和馒头,拉弟弟坐到七婆身旁吃干粮。
  那天,弟弟特别听话,天黑前,我俩顺利回到了家。
  晚饭后,弟弟的胳膊、脚腕和脸蛋一下子冒出好多红疹子,越抠越多。母亲训我不操心,情急之下我交代了带弟弟割麦的事,一家人都惊呆了。母亲大惊失色,仔细检查了弟弟身上每一处,用肥皂头给他擦了红肿的地方。还没等来父亲表扬,就被母亲狠狠训了一顿,我心里说不出地委屈,父亲拉着我手,让带他去麦地看看。
  月光下的麦田一点都不静谧,蟋蟀叫个不停,蛙声震天动地。穿过麦地时惊起一只鸡,那翅膀几扑棱,麦田里就涌动起沙沙的响声。父亲手指在嘴边“嘘”了一下,让我停下来别动。他双手分开麦浪,朝着那只鸡起身的地方一步一步挪过去。山里的夏夜不燥热,风里掺着凉意。父亲蹑手蹑脚折回来,他示意我捧出双手,又让我闭上眼睛。这时掌心传来一丝凉,父亲吹了一口气,喊了一声“睁眼!”哇!两只尚带余温的小蛋,沉甸甸地出现在眼前,硌得我手心微微发痒。我又惊又喜,父亲得意地说:“跟我出来有收获吧!”
  父亲检查了我割过的麦地,说还不错,麦茬低,也没遗撒麦穗。望着歪歪扭扭的麦捆,我有些尴尬。父亲没笑我,他解开肥硕的麦捆,取出一撮添进瘦弱的另一捆里,耐心教我怎么估量一捆麦的分量,怎么把它捆紧实。母亲是个谨慎的人,做不了的事情从来不让我们动手,但父亲不同,他敢让我们试,这大概跟他教书有关。
  跟着父亲进门,母亲早已没了怨气。她把我拉过去,也抹了几处肿起的伤疤。我把鸡蛋拿出来炫耀,弟弟妹妹早已头碰头,你一个我一个地分起来。
  父亲表扬我麦割得好,说明天可以再去。母亲心疼地伸手过来,我本能地拿开被麦芒刷得通红、又疼又痒的胳膊和虎口磨出血泡的手。
  睡前,母亲叮嘱我带弟弟割麦要操心,麦地里潮热有虫子,小心有蛇。父亲“哼”了一声,母亲又连忙说戴了肚兜和香包就没事。
  第二天,带着弟弟割麦很顺利,没被蚊虫叮咬,也没碰到蛇。
  十三岁那年夏天,有弟弟做伴,我用两天时间,独自割完了一分半麦子。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么亮的月光,也没见过那么汹涌的麦浪。只有手腕上每年麦收时节系上的花花绳,还能闻到一点当年端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