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乡村的感官档案
文章字数:2195
林展彦
读青年作家王选的最新散文集《梨花消息》(安徽文艺出版社),目录里的四句诗文令人心动:春绽海棠、夏铺菜花、秋覆园霜、冬凝砚冰。四季草木枯荣交替,整本书仿佛一株扎根在黄土高原的草木。通篇读完,萦绕在心头的始终是独属于乡土的烟火味道与人间温度。味道:贫穷岁月盛开的烟火繁花
这本书收录了诸多乡土吃食相关的文字,文中描写儿时吃地软包子,“某种无以名状的幸福在骨缝里生出”。我时常思索,为何是“骨缝里”?因为这份幸福早已渗入血脉与生命深处,是刻在骨子里的满足。长在乡村的孩子,无缘山珍海味,一枚地软、一块家常豆腐,便足以让周身都萦绕着朴实香气。我也终于读懂,人们总频频怀念童年味道,从不是旧时食物有多美味,而是这些味道承载着人生最初、最纯粹的幸福感。
作者笔下的荠荠菜格外动人:“仿佛十里春风带着盛大花事和浩荡绿意往舌尖赶来。”这句文字精妙至极。春风与遍野绿意没有映入眼帘,而是直抵舌尖,巧妙打通了味觉与视觉的边界,寻常食物,就此成为串联山野风光与内心情绪的载体。而《洋芋月令》中一句“一个人吃的洋芋多了,就成了洋芋”,更是意蕴悠长。洋芋外表朴素土气,扎根黄土便默默坚守,有着极强的生命力。王选坦言自己是洋芋喂大的,说到底,是厚重的黄土高原与艰苦质朴的岁月,塑造了如今的他。
这些刻在记忆里的烟火味道,是故乡留给游子最后的精神根据地。哪怕如今村庄日渐空心、田地渐渐荒芜,只要还记得荠荠菜的清苦、地软的鲜香,我们就永远有一处心灵归途。
温度:藏在笨拙中的浓浓爱意
书中记叙亲情的篇目,格外戳中人心。令我印象最深的一段:母亲与父亲吵架后赌气回了娘家,平日里从不下厨的父亲,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硬着头皮亲手做了一顿扯面。这一碗粗糙的家常扯面,作者记了一辈子。
他在文中发问:“在漫长时日里,父亲给我们做饭的次数也就那么一两次,可我为什么一直记着?说来奇怪。母亲操持着我们一日三餐,年年月月,做过的饭不计其数,可我为什么把很多都忘记了?”每日的陪伴早已让人习以为常,而向来疏于顾家的父亲,在家人缺位时笨拙扛起生活重担,仓促做出的一顿饭,饱含着最直白的牵挂,远比母亲千万餐日常饭菜更让人刻骨铭心。
父亲并非完美之人,有着西北传统的大男子主义,不善表达,也曾脾气冲动。可文字之下,藏着他独有的温柔:母亲离家后,他走遍全村寻找草药,只为缓解她长久的咳嗽;扛起沉重洋芋袋时,双膝半跪,黄土地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膝盖印痕。父亲有缺点、有棱角,却始终在用自己笨拙内敛、从不言说的方式守护家人。没有热烈直白的煽情告白,只有恰到好处、足以温暖心底的脉脉温情。
起初我也曾疑惑,作者为何执着书写山野吃食、乡间旧事与平凡亲人?后来才明白,他并非沉溺于过往怀旧,而是以文字抵抗时代带来的遗忘。村口的老槐树何时被砍伐?祖母制作麦蝉馍的独门手艺究竟是什么模样?二月二炒豆豆的民俗寓意从何而来?一代人远去,这些乡土记忆便会随之消散。而落笔成文,便是将被时代碾碎的乡土碎片,一片片拾起、拼凑,留住行将消逝的乡村原貌。
创作:一场克制又深情的乡土回望
《梨花消息》以世间风物为脉络,以人间人事为肌理,在细碎日常饮食、朴素农事劳作之中,完整重建了一份正在急速消逝的西北乡村感官档案。书中西北方言的运用堪称点睛之笔,作者没有生硬堆砌方言刻意博眼球,而是将方言自然融入全文叙事脉络之中。
“馇酸菜”“壅土”等本土动词,完整保留了农耕劳作原汁原味的动作质感;“碎牛”“娅娅婆”“麻狼”等乡土称谓,自带西北乡土独有的亲切感,让笔下人物愈发鲜活立体。尤为难得的是,作者对方言的使用始终保有分寸。当下不少乡土文学刻意堆砌方言,标榜原生态地域风格,反而割裂文本阅读流畅度。而王选以普通话为叙事主体,只在关键场景点缀方言词语,既守住了西北地域独有的风土底色,又兼顾了大众阅读的流畅性,这份恰到好处的语言分寸感,足以体现一名成熟写作者清醒的语言自觉。
同时,全书秉持悲悯却不刻意煽情的叙事态度。作者笔下大多是乡村底层边缘人物:孤苦无依的红太太、精神失常的乔疯子等。同类乡土题材创作中,这类人物极易落入苦难叙事的俗套:要么刻意放大悲惨经历博取共情,要么以俯视姿态施舍同情。但王选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克制与平视。
譬如书写红太太离世,他没有渲染死亡的凄惨悲凉,也没有多余抒情悼念,只是平静客观陈述事实,最后以“菊芋没有开花”这一清冷意象收尾。草木静默无言,人世悲欢亦无言,双重氛围感相互呼应,绵长的悲伤暗藏于文字深处,克制却更有穿透力。他始终以平等视角体察笔下小人物,从不自诩苦难的见证者,也不将底层人物标签化、标本化,而是还原他们有血有肉、有尊严、有软肋、有挣扎亦有微光的真实模样。
全书扎根西北黄土高原本土风土人情,高频出现地域方言和地软、洋芋、荠荠菜等专属乡土风物。对于不了解西北地域民俗与乡村生活的读者而言,部分细节存在阅读门槛,很难彻底共情文字背后的乡土情绪,需要补充一定地域背景知识辅助理解。作为一部散文集,它以四季流转、乡间风物为线索串联独立篇目,行文自由随性,但也造成了全书整体叙事连贯性偏弱、文本张力不足的问题。对于偏爱强情节、闭环逻辑叙事的读者来说,全文结构略显松散,缺少贯穿整本散文集的核心叙事主线。
总而言之,《梨花消息》以细腻独特的感官描写、真实立体的小人物刻画,勾勒出一幅热气腾腾、温情满满的西北乡土人间画卷。它承载着珍贵的乡土文化记忆,值得静下心来细细品读、慢慢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