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老吊扇“吱呀”转着，搅得人心烦。小赵缩在医护办的墙角，手里的献血单早被手心的汗浸湿了。刚才动员会上，他作为年轻党员，第一个喊“我报名”，声音亮得震耳朵。可谁能料到，前晚为了赶材料熬夜到凌晨，体检时转氨酶直接飘了红。
　　护士把单子往桌上一拍：“不行，肝功能异常，血用不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杯子里的枸杞水早已放凉，他拧了拧盖子，没说话。角落里，后勤老周正低着头，一下下抚平手里刚收来的皱床单，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今年院里的献血指标，就差最后一个名额。凑不齐名额，任务就完不成。
　　小赵盯着地面的瓷砖缝隙，心里又愧又窘，头垂得不敢抬起——好好一件事，终究是自己掉了链子。
　　走廊那头，后勤干事正围着几个护工苦劝，话说了一箩筐，没人接茬。
　　“不去不去。”胖护工一边剔牙一边摆手，嘴角还沾着点油星，“刚吃完韭菜合子，血里全是油，抽了也白搭。再说我晕血，倒了谁替我收拾病房？”
　　一群人说说笑笑，理由一个比一个足，没人留意角落里的老周。
　　迟疑片刻后，老周抱着一摞消毒完毕的床单，缓步走了过来。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后勤，早年工伤落下腿疾，走路一直微微跛脚。他平日里话不多，脏活累活总抢在前头。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出毛边，衣角还沾着几点浅褐色的碘伏印。
　　只见他走到主任面前，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粗哑的声音响起：“主任，指标还差一个人吧，我来。”
　　顿了顿，他低声补充：“我老伴最近住院等着用血，我献了血，能享受免费用血政策，多少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主任看了看他，有点犹豫：“老周，咱院里每次献血你都是编外替补，现在年龄大了，腿脚又不好……我不放心。”
　　“没事，我常年干活，身子骨结实得很。”老周往前挪了半步，语气恳切，“我真没问题，您放心。能帮咱们医院完成献血任务，也为家里减轻负担，我乐意。”
　　主任沉默片刻，最终松了口：“行，你自己多留意，身体不舒服立刻停下。”
　　“嗯。谢谢主任。”
　　老周脸上露出踏实的笑意，像放下了一桩心事。
　　没一会儿，老周便回来了。
　　左胳膊肘贴着止血胶布，右手提着院里发的牛奶和面包。
　　小赵还在楼道里站着，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烟头。暑气闷得人透不过气，他看见老周一跛一跛走近，脸颊顿时烧得发烫，心里五味杂陈，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初喊得最积极的是自己，最后顶上缺口的，却是这位行动不便的老后勤。
　　不等小赵开口，老周直接把牛奶面包塞到他怀里：“拿着。我们干粗活的，喝凉牛奶闹肚子，吃这软面包也不顶饿，放我这儿浪费。食堂等着送菜，我先走了。”
　　老周摆摆手，拖着那条微跛的腿，一步步往楼梯口挪。背影不算挺拔，却走得稳当。
　　楼道里暗了下来，只有那几盒牛奶泛着白光。小赵抱着它们，站了很久，直到听见楼下食堂卸菜的动静，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回到医护办，他把牛奶放进抽屉。桌上那篇思想心得还摊着，他盯着看了半晌，拿起笔，在标题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了本子。
　　吊扇还在转，只是那股子燥热，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