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兰到公司上班第三天，领了个雷打不动的活儿，每天午后两点，去巷口那家叫“浮生”的咖啡馆，给老板沈先生买一杯“特浓美式”。其中的规矩多得有些怪：不加糖、不加奶，咖啡豆要最苦的，水温必须九十二度。
　　肖兰头一回替老板尝了一口，那苦味儿像钉子似的，从舌头尖一路扎到心口窝，激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沈先生呢，每天端坐在红木桌子后头，接过纸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小抿一口，这不像是苦水，反倒是什么甜蜜的饮品。
　　肖兰心里犯嘀咕：这老板，怕不是有自虐的毛病？
　　一天下午，她落了份文件在公司，折回去拿，走到门口，看见沈先生站在窗户边，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正往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栀子花盆里倒。褐色咖啡渍慢慢渗进泥土，他的侧脸让阳光照着。她说不上来什么味儿，就是让人心里发紧。
　　肖兰愣在原地，敢情自己天天屁颠屁颠跑腿，就是陪他演这么一出？委屈涌上来，她跟男友抱怨。男友学园艺的，听完想了半天，说：“咖啡浇灌花卉可是有害的，你确定那是咖啡？”
　　第二天，肖兰趁沈先生开会，拿纸巾蘸了点儿花盆里的湿泥。舌头一碰：一股子苦味直冲天灵盖。那不是咖啡，倒像是黄连。她心跳“咚咚”直响。
　　沈先生办公室极其简洁，桌上就摆了个相框。她瞥见过，照片里女人笑得好看，身后一大片栀子花。后来听老员工念叨，那是沈先生走了的老婆，叫汪秀枝，活着的时候最爱栀子花，也最怕苦。一个怕苦的人走了，他倒天天泡在苦水里头？这念头像草似的，在肖兰心里疯长。
　　那天沈先生忘了关门，肖兰路过，里头传出声儿来，她鬼使神差停住了脚。
　　“阿枝，”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儿这杯咖啡还是苦。你以前总说我日子过得太甜，不懂人间滋味。现在我懂了，这苦……真不好受。”顿了顿，他声音抖起来：“他们说，想到极致，能尝出味儿来。我尝到了，苦的。你在那边……是不是也尝着了？”
　　肖兰眼眶一下就湿了，她全明白了，哪是什么自虐，这分明是一场没人知道的、笨得要命的告白。他用她最怕的苦，去偿还自己欠下的，她活着的那些年，所有他没在意的艰辛。每一口苦水，都是他迟到的懂，和刀割似的悔。
　　第二天开始，肖兰照旧去买咖啡，回到公司，却悄悄倒掉，然后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倒出提前熬好的东西：栀子花的根，配极淡的黄连水，煮出来也苦，但对那盆栀子花的生长却有益。
　　她成了这场无声悼念的秘密守护人。春去夏来，那盆快死的栀子花，居然抽了新条，鼓了花苞。
　　那天清早，肖兰推门进公司，一股香气扑过来。栀子花开了。白花瓣在晨光里舒展，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就为这一刻。沈先生站在花前，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肩上，肖兰看见，他向来挺直的背，好像松了那么一点儿。
　　她没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