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出门散步，一阵风从巷口拐过来，不偏不倚地扑在脸上。我愣住了，那风是甜的。不是心理作用，不是诗意附会，是真真切切舌尖上的一丝甜，犹如含了半颗化不开的冰糖。我站在巷口，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又让风吹了一遍。没错，是甜的。五月的风，不守规矩。
　　甜从哪来的？我抬头找。巷子尽头那棵槐树，半个月前还只见绿叶不见花，现在满枝白花，一串串垂着，恍若谁把云撕碎了挂上去。槐花的香是霸道的，甜丝丝的，往鼻子里钻。再远一点，谁家院里的栀子也含苞了，叶子油亮，带着薄荷似的清冽。风一路穿过来，把这些味道搅匀了，就神奇地酿成了清甜。
　　我忽然想起来，每年似乎都是这样。五月的风经过麦田，就带些青苗的清香；经过池塘，就带些水草的潮气；经过刚翻过的菜地，就带些泥土的醇厚。这些东西本来就有自己的甜，青的、凉的、厚的，各有各的味道。风什么也没干，只是把它们拢到一块儿，让它们自己说话。五月的甜不是风变的，是大地给的。风是好心的，不管什么路过都要捎上一把。
　　其实人生也有这样的五月风。那种日子，你不记得具体做了什么，只记得一切都很顺。早上出门正好赶上公交，中午食堂打了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下午开会你提的建议刚好被采纳，下班时朋友发消息说好久不见出来坐坐。那一整天，你觉得自己运气好得不像话，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甜的。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常有，就像五月的甜风也不过那十来天，但你庆幸自己曾经遇见过。
　　可这种遇见，往往是在事后才意识到的。当时呢？风甜的时候，我们在低头看手机；槐花落了一地，我们踩着走过去头也不抬。等到某天意识到，五月已经过了，风变热了，槐花早就谢了。然后你懊恼，怎么那时候没有多站一会儿。人总是这样，甜的时候不觉得甜，等没了才喊苦。走得太快了，怪不了别人。
　　往回走的时候，我故意绕了一点路，从槐树底下经过。树上的白花在暮色里发着微弱的光，风一来就簌簌地抖，香气浓得仿佛要滴下来。站得久了，脖子里落了一小瓣槐花，痒痒的。我没去拂，就这样站了几分钟，什么也没想。五月的风是甜的，这件事不需要什么道理。它甜，我就多待一会儿。等到哪一天风不甜了，至少我记得，有一年五月，我认认真真地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