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苏醒过来，怯怯地看向爸爸，爸爸眼眶溢满泪水，像燃烧着的烈火，红得可怕极了。
　　突然，爸爸盯着她发问：“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穿着这身衣服？”声音由小变大，由克制变得粗厉起来。她更加害怕了。
　　听到“穿这身衣服”几个字，她不由低头看去，顿时惊呆了，她身上竟穿着那套金裙白纱衣，刚刚自己明明不是躲在它后面吗？怎么穿到自己身上来了呢？难道这件衣服有魔法吗？对，一定是，一定是它有魔法！
　　一股巨大的暖流顿时溢遍了她的全身，身体就像被一轮暖烘烘的太阳紧紧地拥抱着，是那么美好和幸福。她完全平静了下来，抬眼热切地望向爸爸，轻轻地问：“爸爸，这就是‘社火’吗？”
　　听到“社火”两个字，爸爸像触电了一样，脸和身体都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里的火焰更加剧烈地燃烧起来。他对着她怒吼：“谁告诉你‘社火’的？谁让你碰‘社火’的？”
　　春儿顿时又吓坏了，可很快变成了愤怒，有史以来第一次，她对着爸爸喊道：“我为什么不能碰‘社火’？妈妈为什么不回来？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最后，她简直像一头发狂的小狮子，声音像压在山底的岩浆迸发了出来。
　　阁楼上的对话像雷声一样倾倒下来，楼下，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手里拿着剪刀的，拿着彩纸的，拿着绣布的；孩子们奔跑着的，嬉闹着的，也都站立原地，一动不动了。
　　这时，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泣声。
　　他们的目光一齐追随着阁楼脚步声传来的地方，很快，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仙女，接着，又是一个仙子。
　　到处一片白茫茫，山头、树上、沟壑、河流，数不清的麻雀儿、松鼠，和很多不知名的动物，静悄悄地躲在林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在最高的牛皮岭上，站着一位金裙白纱的仙女。
　　在紧挨着的低一点的一个岭头上，站着一位蓝色绣着七彩花朵长衣的仙子。
　　仙女倔强地望向天空，一脸的愤怒、伤心和倔强。仙子定定地仰望着仙女，一脸的伤心、无奈和哀求。
　　在更低一些的山坡上，站着二百多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目光仰视着，聚焦在仙人身上，脸上也写满悲伤和焦急。
　　四周静极了，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声。
　　还有，他们耳边无比清晰地回荡着一个声音：“妈妈——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不知道春儿想你吗？你今天不回来，我就不回家！”春儿刚才的哭喊声一直刺痛着他们的耳膜，刺痛着他们的心，一个个泪水盈盈。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突然，春儿爸爸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猛然抬起头看向春儿，很快又低下头，接上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小，说了好久，中间似乎还有争吵。
　　最后，他挂断电话，似乎满脸喜色地看向春儿，大声说：“春儿——是妈妈的电话，妈妈说她很快就要回来了！快，下来吧，下来接妈妈的电话！”
　　正月十五到来了。
　　清晨六点，一支浩浩荡荡的社火队伍出现在秦家村，在万里无垠的银装素裹之中，犹如一支神兵天将，威风凛凛、锣鼓喧天、彩旗飘飘，将村子映成了仙境。
　　社火有《白蛇传》《忠烈千秋》等古戏。春儿一家当然扮的是《白蛇传》里的角色，妈妈扮的是白娘子，爸爸扮的是许仙，春儿扮的是许仕林，还有红梅妈妈扮的是小青，鼻涕虫爸爸扮的是法海等。
　　爸爸、妈妈和春儿并排在前，春儿在中间，爸爸是那身蓝底的长衫，妈妈是金裙白纱。春儿身着大红的状元服，女扮男装，在装扮好以后，就没有离开过镜子，镜子里的她简直太神气了。
　　这是自她懂事以来，分分秒秒渴望的场景：爸爸和妈妈牵着她的手，并肩走在田埂上，走在大路上。
　　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是因为她最爱的社火。
　　此后，每年到春节，妈妈都会回来，和爸爸、春儿乃至全村的人一起热火朝天闹社火，迎接春天的到来。正月十五一过，妈妈还是得离开。不过，春儿和妈妈开始频繁地通话、视频聊天。她已经非常满足了，一点也不埋怨妈妈。
　　可是，就在妈妈第一次回家离开后，不知为什么，她疯狂地思念起姨妈来，也想和姨妈通话、视频聊天。
　　不久以后，她也经常和姨妈通话、视频聊天了。
　　通过聊天，她还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后来，在通话的时候，她会恍惚，有时候在和妈妈通话，却又以为在和姨妈通话；有时候在和姨妈通话，但又以为在和妈妈通话。
　　妈妈有时说的春儿小时候的事，明明是她和姨妈一起发生的，不过，说着说着，妈妈会回头说那件事是姨妈告诉她的。有一次，她和妈妈视频时，从门里走进了姨父的身影。
　　时间长了，妈妈和姨妈也经常忘了解释她们说的话，春儿也一直恍惚，但也不在乎这些了，反正通话时她非常开心。
　　一天，姨妈一家三口突然来家里看她，他们从北京回来了，自离开家已经五年过去了。
　　春儿开心极了，她把表妹抱在怀里，一刻也不想放下来。
　　那天，姨妈和春儿以及表妹腻在一起，到很晚了，姨妈一家才要依依不舍地回家。
　　春儿对姨妈说：“多希望春节快快来到，咱们一起扮社火！”
　　姨妈目光闪烁了一下，赶紧说：“对呀，对呀，今年咱们可以一起扮社火了。”
　　就在车即将启动的时刻，春儿痴痴地望着姨妈，说：“妈妈，你要常常来看我呀！”
　　姨妈吃惊地说：“春儿，我是……”
　　春儿甜甜地笑了，眼睛里却有泪光闪烁。因为她明白了，姨妈就是视频中和自己聊天的“妈妈”。
　　这时姨父匆匆发动了车。姨妈飞快地转回头，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飞溅到了车外。
　　就在十几分钟后，姨妈的车又开了回来。
　　春儿依然站在原地。
　　车刚一停下，姨妈飞快地跑下车，春儿和姨妈哭着向彼此跑去，然后紧紧地抱在一起。
　　而后，姨妈、姨父、爸爸、奶奶带着春儿和表妹向后山走去。
　　在墓碑前，姨妈告诉了春儿妈妈离世的真相，就在十四年前的正月初九，妈妈生下了春儿，痴迷社火的她，不顾身体虚弱，于六天后正月十五扮上了社火，染上了风寒，引发了月子病，后又不幸引发了大叶性肺炎，最后医治无效于两个月后离世了。而春儿的爷爷因为当时拗不过春儿妈妈同意她扮社火，一直愧疚于心，认为春儿妈妈的死是他造成的，从而积郁成疾，也于半年后离开了人世……从此，秦家村的社火封存了。
　　春儿一直平静地听着。
　　讲着讲着，姨妈害怕极了，停下睁大眼睛看了春儿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说：“春儿，对不起，那年……”
　　春儿笑着对姨妈说：“妈妈，你就是我妈妈！”
　　说完，她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所有人也都上前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他们没有了泪，只有发自心底的笑。
　　（儿童小说《阁楼上的春天》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