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子过成诗
文章字数:1442
李建平
第一次读汪曾祺的散文集《人间草木》的时候,我是在地铁上翻完的。现在想想,这简直是对汪曾祺的一种冒犯 ——他的文字,怎么能在人挤人的车厢里被囫囵吞枣呢?后来某个午后,我泡了杯茶重新翻阅,才真正读进去了。
汪曾祺写葡萄,是从葡萄藤冒“瞎眼”写起的。“一月,下大雪。雪静静地下着。果园一片白。听不到一点声音。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你看这个开头,不急不躁,像老农蹲在田埂上看天。他写葡萄的十二个月,从出窖、上架、浇水、打梢,一直写到八月“着色”、九月“果园宁静”,最后十月“下架”、十一月“入窖”。这不是一篇科普文,这是一首写给植物的长诗。你会觉得他真的是趴在葡萄架下看过的,看见那些卷须“在微风中摇着,像个会说话的细手指”,看见果粒“像一颗颗绿玻璃珠”。
还有《昆明的雨》。他写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叶子都“滴得下来”。写卖杨梅的苗族女孩:“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唤一声。”写牛肝菌、青头菌,写“味道鲜浓,无可方比”的鸡 。你读着读着,仿佛能闻到雨后泥土混着菌子的气味,听见雨打在阔大叶片上的声音。
但最打动我的,其实是写《手把肉》那一段。他在内蒙古,看牧民宰羊、煮肉:“把肉捞出来,放在一个大铜盆里,大家围坐,用手抓着吃。”他写羊肉“鲜嫩无比”,写自己“吃了一肚子”,写当地流传的俗语:“七十岁的老汉,也不如草原上的手把肉香。”读到这里我突然想,这人怎么在哪儿都能活得这么有滋味?后来才知道,他写这些的时候,人生的境遇其实并不算顺遂。
这就说到这本书最让我动容的地方了。
汪曾祺生于1920年,经历过战争、动荡,挨过饿。但他写这些的时候,你几乎看不到怨气。《人间草木》里有一篇《跑警报》,写西南联大时期,日寇轰炸昆明,师生们跑警报。换了别人写,大概要写苦难、写恐惧、写家国情怀。汪曾祺怎么写?他写有人在跑警报的时候,用漱口缸煮莲子,等警报解除,莲子刚好煮烂;写有同学在防空洞里打桥牌;写自己带了一壶酒,跑警报的途中顺便去山上喝酒看云。他写道:“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不在乎’的精神对待。”
“不在乎”——这三个字,大概就是汪曾祺生活美学的核心。不是麻木,不是逃避,而是一种经历过风雨之后的笃定。他知道世界有时候是糟糕的,但他选择在糟糕的世界里,把日子过成诗。
现在我们总说“慢生活”,其实慢不是形式上的慢——不是非得辞职去大理,不是非要学插花、茶道。慢,是一种心态上的余裕。是在加班的深夜,给自己煮一碗面,认真放上青菜和荷包蛋;是在通勤路上,注意到路边梧桐叶变黄了;是像汪曾祺写的那样:“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
读《人间草木》,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怎么种葡萄、怎么吃菌子,而是学会了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汪曾祺教会我们,在日常的琐碎里,藏着无穷的诗意。一把青菜、一场雨、一块手把肉,都值得你停下来,认真地看一看、尝一尝、记一记。
在这个什么都追求快、追求效率的时代,我们太需要一点汪曾祺式的“慢”了。需要像他那样,在葡萄架下发呆,看卷须怎么长;在雨里闲逛,听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在吃饭的时候,真正地感受食物的味道。
说到底,生活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诗意?诗意就在一蔬一饭里,在四季更迭里,在每一个你愿意慢下来、认真对待的瞬间里。
如果你也觉得日子过得有点匆忙、有点疲惫,不妨泡杯茶,翻开《人间草木》。你会发现,原来生活可以这样过,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