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渭河南岸的磻溪镇，早春的阳光洒在沙土地上，泛着温润的光。父亲蹲在地头，粗糙的手掌捧起一把沙土细细揉搓，任泥土从指缝滑落。风吹歪了草帽，他只顾望着晨光里如银线的渭河——立春刚过，“填瓜行”的时节到了。种瓜，是这片沙地最实在的增收路，也是一辈庄稼人攥在手里的希望。
　　瓜行早在寒冬就已备好。大地封冻时，父母扛着铁锨，在硬土上划出五米间距，一锨一锨深挖。冻土震得虎口发麻，挖出的沙土堆在田间，经一冬风霜雨雪，变得酥软松散。开春后，父亲将土填回瓜沟，拌上沤了一冬的农家肥，黑油油的泥土，踏实又暖心。最后用河沙捏成整齐的圆锥形瓜窝，一行行一列列，藏着庄稼人的朴素匠心。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句老话刻在农人的骨子里。不用翻看日历，单看渭河水色、地头野草，便知育苗时辰已到。各家搭起塑料拱棚，种下精选的“种杂五号”瓜子。这个品种百日成熟，六月初上市正能卖个好价。没几日，瓜苗拱出嫩绿叶片，长到四十厘米高，便到了移栽的日子。
　　全家老小齐上阵：父亲挖坑，母亲放苗培土，我们孩子提壶浇水。一瓢水浇透苗根，再用薄膜严实覆盖，边缘压土封风。母亲手巧，盖的薄膜平展如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此后日日忙碌，浇水透风、揭膜引蔓，还要精细“打杈”，每株只留两条主蔓，避免养分分散。父亲总说，种瓜半点马虎不得，晴天打杈，伤口易愈合，瓜才长得壮。
　　“五一”过后，瓜蔓绽出第一朵黄花，头茬花结的瓜最优质。花谢后，青皮茸毛的小瓜日渐长大，这时要疏花疏果，每条蔓仅留一个周正饱满的瓜。我起初心疼不舍，母亲笑着开导：“舍不得小瓜，就长不成大瓜，做人亦是如此，该舍则舍。”紧接着掐尖、压蔓，把养分全供给瓜果。沙土地昼夜温差大，白日暴晒、夜晚微凉，造就了磻溪西瓜独有的沙甜，红瓤黑籽，汁水丰盈，吃了就难忘。
　　六月初，头茬瓜成熟。父亲每日巡田，轻拍瓜身，凭声响就能辨熟度、知甜度，这是岁月练就的本事。开园必放鞭炮，街坊邻居齐聚尝鲜，切开的西瓜清甜满院，孩子们吃得满脸汁水，大人们树下闲谈。父亲眼角眉梢的笑意，藏着丰收的踏实与欢喜。　　 
　　可瓜熟也有愁，销路是最大的难题。彼时交通不便，全靠自行车驮瓜去宝鸡市区。天不亮就出发，后座竹筐装一百五十斤瓜，沿渭河土路骑两小时。卖得顺利，午后空筐而归；销路不畅，天黑仍剩残瓜。即便大雨滂沱、土路泥泞，父亲依旧风雨无阻，哪怕湿透衣衫也不能颠坏西瓜，舍不得浪费分毫。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西瓜从二角钱一斤涨到一元钱一斤，一亩地产三四千斤，收入非常可观。村里种瓜大户最先添置彩电、摩托车，砖瓦房一栋栋拔地而起，白瓷砖、雕花门楼，尽显庄户人家的富足。西瓜收罢，复种玉米，一年两熟，土地效益翻倍。父亲常说，种地如做人，真心待地，地必厚报，种瓜虽苦，却是靠力气与心思增收的正道。
　　后来宝鸡高新区东扩，原来的渭河滩瓜田变成了林立的工厂、宽阔的马路。年轻人不再种瓜，转而进厂务工，日子也愈发宽裕。可老人们说起种瓜岁月，眼里依旧放光，那份盼瓜成长、喜获丰收的滋味，再也无从复刻。
　　如今，瓜田虽已化作新貌，但沙土地馈赠的甘甜、种瓜岁月沉淀的美好，早已扎根在心底，成为一辈人最珍贵、最难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