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家门，迎面而来的风不再像冬日那般生硬，倒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慵懒地蹭着人的脸颊。檐角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台阶上，留下深色的印痕。院里的泥土也松动了，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浅浅的脚印。我知道，春天要来了。
　　我与春天有个约会，约在田野的尽头，约在山的那一边。于是，我早早地出了门。
　　沿着村路往南走，两旁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直挺挺地伸向天空，像一幅未及着色的素描。可你若仔细看，枝条的顶端已经泛出淡淡的青色，隐隐地鼓着细小的芽苞，只等一场雨，便要绽出嫩叶来。路边的枯草丛里，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菜，已经拱出了泥土，叶片还带着露水，绿得透亮。我蹲下身，凑近了看，那绿意薄薄的、嫩嫩的，仿佛一碰就要化掉似的。
　　再往前走，便听见了水声。一条小溪从山涧里流出来，冬日里冻得结结实实，如今冰面裂开了缝，清凌凌的水从缝隙间钻出来，唱着歌往低处淌。溪边的石头上，苔藓返了青，毛茸茸的一层，摸上去湿漉漉的。有一块大石头半浸在水里，水从石面漫过，薄薄的一层，映着天光，亮闪闪的。几只麻雀飞来，落在石头上喝水，喝一口，抬头望望四周，再喝一口，尾巴一翘一翘的，甚是可爱。
　　我继续走，走上一道缓坡。坡上有几棵野桃树，远远看去还是灰扑扑的，可走近了，才发现枝头已经缀满了花苞，粉嘟嘟的、鼓胀胀的，像小女孩噘起的嘴唇。有几朵已经忍不住开了，薄薄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淡淡的粉色，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我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那花苞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整个人便觉得轻快起来。
　　坡顶是一片开阔地，放眼望去，田野、村庄、远山，尽收眼底。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一片一片的、嫩绿嫩绿的，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毯。远处村子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风里散开，融进淡蓝的天色里。更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起来，山顶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青灰色的山体，山腰处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墨的水墨画。
　　我找了块向阳的石头坐下，晒太阳。春天的太阳真是好，暖暖的，不烈不燥，照在身上，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闭上眼，能听见风的声音、鸟的声音，还有草叶生长的声音——那声音极轻极细，需得静下心来，才能分辨得出。
　　不知坐了多久，日头渐渐偏西，风也凉了些。我起身往回走，心里却盘算着：过几日，等桃花开得更盛了，等柳树抽出新芽了，等燕子的呢喃声在屋檐下响起来了，我还要再来。
　　春天的约会，一次是赴不完的。你得一回回地来、一回回地看，看它怎样从泥土里拱出来，怎样在枝头绽开，怎样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颜色。每次来，它都是新的，都给你不一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