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沙发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薄纱。眼皮很沉，如同浸在温水中的棉纸一样，软绵绵地往下垂。窗外柳树青翠欲滴，鸟鸣声此起彼伏，这些都是催人入眠的乐曲。可是我不想睡去，春日午后的时光一旦入睡，就会觉得失去了什么。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阳台，小方桌上放着一本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起身烧上一壶水，取出一小撮朋友从杭州寄来的明前龙井茶放进紫砂壶里。卷缩的茶叶受热后慢慢舒展开来，香气升腾而起，混杂着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坐下之后就翻开书细细地读。汪曾祺写过葡萄、昆明的雨、夏天的虫子，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事物。看到“葡萄藤醒了”的时候，我抬头望向窗外，仿佛一排柳树也要伸个懒腰。当看到描写葡萄藤吮吸春天水分的时候，我竟真的听到了细微的声音，就像有人把嘴唇轻轻地贴在了玻璃杯的边沿上。再低头时，书页上的字就有了分量，压住纸张，也压住了这个容易飘散的下午。
　　放下书，我抬头看着窗外，这才发现那排树已经开花了。白色的花很小，在阳光下亮得透明，好像阳光碎成了细末，洒在枝头。我盯着看了很久，书页依然摊开在膝头，风吹过的时候，页脚自动翻过一页。葡萄藤醒了，春树也醒了，我的眼睛慢慢睁开，疲倦感也减轻了许多。
　　《果蔬秋浓》中的枸杞头沾着清晨的露水，嫩得能掐出水来。我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一口，新茶的清新中带有一丝淡淡的苦味，咽下后回甘四溢。书中的“嫩”、杯中的“鲜”，都是春天送来的美味，过了这个季节就再尝不到了。文字要慢慢读，茶也要慢慢品，不能急。慢下来之后，味道会一层层地呈现出来。
　　我读书较慢。慢到不像在读一本书，倒像是在陪一本书坐着。读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有时候走神了，目光就在文字间游移，干脆把书合上，看窗外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爬过墙头、漫上窗台。风吹动窗帘，窗帘轻轻地摆动，光斑在书页上跳跃着，和铅字融为一体，书里的春天与窗外的春天，不知道哪个更真实。
　　第二泡茶时，苦味已经散尽，回甘从舌根渐渐漫上来。我放下杯子，发现杯底沉着几片嫩叶，像小小的青鱼。书读到一半，汪曾祺写昆明的菌子，说“入口细嚼，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东西这么好吃？我笑起来，抬头看窗外，那排白花还在，但阳光已经移走了，花影变得暗淡。原来“瞠目结舌”的不只是菌子，还有时间。它趁你低头读书的工夫，悄悄搬走了阳光。
　　不知何时，阳光已偏西，夕阳把窗帘染成旧报纸的颜色。我起身时，腿麻了，像有无数细针在扎。窗外那排白花还在，但已看不清细节，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我合上《人间草木》，发现封面上好似落了一层白雪，原来是窗外的柳絮飘进来了。春天不是走了，是碎成了这些细小的东西，落在书上，落在茶杯沿上，落在所有你注意不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