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了青春的马蹄“嗒嗒”的回响
文章字数：2003
张念贻
1992年出生的青年作家范墩子，有意无意间以白马的姿态，蹄疾步稳地闯入马年。
《白马为谁而死》率先刊发于《花城》（2026年第1期），《桐花》绽放于《天涯》（2026年第2期），《去大柳塔》又奔赴《山花》（2026年第3期），马蹄芬芳向天涯，山花烂漫丛中笑，与其说是范墩子拓展了文学疆域与版图，不如说是他进入专业赛道的实力使然。
短篇小说，堪称王道。长篇固然伟大，经典却终归罕有。在中国，人们对《古文观止》《昭明文选》《聊斋志异》中篇目的熟悉度，绝对远胜于对一部长篇的通读。《白马为谁而死》中的“白马”，既是丈夫心中一匹活马，又是妻子眼里一匹死马；它是作家起步于三十五岁、耗时十年未能完成的长篇小说，也是遭遇妻子诟病、女儿质疑，如鲠在喉的心结。最具讽刺的是，此前已然完成的七部作品集迟迟未能出版，加之这部新作的迁延未竟，理想的白马遭遇了烟火日常的重重羁绊。“白马为谁而死”，正是对理想沉沦的现实追问。
《桐花》所触动的，是古城世家香火的一根孱弱的神经。一座老宅的拆迁，在地理与心理上扣动了百年溯源的扳机。作为报社记者的童农，被父亲冠以“农民”的名字，旨在求取平凡、安宁，不惹事、不折腾。然而，在老宅拆迁的过程中，他溯源到曾祖父的死亡：曾祖父曾官至晚清军机大臣，面对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因主战被慈禧太后赐死。这段家族的隐秘，成为这个家族隐入尘烟的至痛。偏偏这个家族的孩子，自小有着洞察天机的魔咒，长大后成为试图谋求正义的记者，却遭遇了父亲的粗暴干预。辞职后，在整理家族、城市故旧的过程中，他所感悟的尘世的“空”，何尝不是一种洞彻人间的“透”？“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此篇发出的，恰是清亮的一声。
《去大柳塔》，是两个少年面对家庭的琐细、成长的迷茫的一次勇敢逃离。大柳塔实在是个妙不可言的精神目的地，小说内外，它是非城非乡的工业转换地。带给我的联想，却又有着另一层深意，那便是作家柳青的故乡。
先后读完上述三篇之后，余兴所致，我接连搜读了范墩子近年来相继发表的多个短篇，包括《摄影家》（《滇池》2019年第6期）、《城市鼹鼠》（《滇池》2023年第11期）、《雁塔手记》（《青岛文学》2023年第11期）、《西夏》（《青岛文学》2025年第12期）。仅仅是在两天时间里，这样一次集中的阅读，带给我如同短兵相接、飞花碎玉般的惊喜。
《摄影家》中，一个平日无所事事的浪子，偶然机缘捡到一部照相机，又意外浪迹到一座陌生的小镇。在日复一日面对陌生的人群中，他在一次次拍摄中，让陌生的面孔绽放出灿烂的笑脸。就这样“虽千万人吾往矣”，他成为人皆敬重的摄影家。可当他犹如从天堂重返人间，回到故地，遭遇的是妻子“脆亮的耳光”，改变命运的相机被一把夺过摔碎，引以为傲的摄影作品被泼汽油、付之一炬，理想在燃烧中让人唏嘘不已。
《城市鼹鼠》《雁塔手记》显然有点致敬卡夫卡、马尔克斯的意思，但却又是基于作者扎根的场域生长出来的。《城市鼹鼠》中的祖父，在梧桐叶上日复一日写下如同虫子一般的日记：“一片接着一片，他哭里带笑；一片接着一片，他笑里带哭。”这样一种鼹鼠式的生活，探测着乡土之城的深层肌理。《雁塔手记》中的妻子，一个在结婚当晚声称“以后要给你生一堆孩子”的女人，接连遭遇怀孕死胎，却拒绝领养孩子，笃信“如果没有怀孕，说明她的孩子还没有找见她，她会一直等下去的”。命运如此吊诡，妻子有一个失踪的父亲，我有一个失踪的母亲。最终，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妻子成为“消失的女人”。从灞桥到雁塔，桥依旧是桥，塔依旧是塔，无根的野草，从迷茫中来，到迷茫中去。
同样是写男人女人，《西夏》以一个消失的王朝，隐喻一对人到中年婚姻已经名存实亡的夫妇。面对现实的无解，也许正是最大的答案。其实早在去年，我便读到他的《声音》（《绿洲》2025年第6期），这篇以失聪好友辛峰为原型创作的小说，取材真实，写意空灵，其所传递的声音，带着一种玻璃破碎、划破伤口般的清亮脆响。
在这些精致与绵密、冷峻与节制的短篇中，无论是地缘还是心缘，范墩子已全然实现双重的破局。在我与范墩子的交流中，他说到要与现实主义拉开距离，即并非依据现实的写真就是现实主义。对此，我以为是将现实生活掰开了、揉碎了、重组了，在思想与情感、诗性与神性之中，走向未来。
“文学依旧神圣”。在当下中国文学的语境中，基于互联网流量思维与人工智能，创作颇有从大众到小众的态势，但文学的珠穆朗玛绝不因鲜有人至而影响其雄起的高度。各自朝圣的路上，从来不乏探索者。遍看当下文学新生代与现实主义的“剥离”早已不止一地一域。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浩如烟海的现实故事，时代灵魂的终极叩问不断唤起人性的认识觉醒。
在接连看到其作品的同时，范墩子的访谈、文论也时常见诸媒体。他说“小说为我的生活照进了一束光”，他说“好小说都有一种凌空而起的一面”，他说“在文字里倾听土地的心跳”。我将这些看作是他“白马啸西风”式的嘶鸣。
我听到了青春的马蹄“嗒嗒”的回响，我更相信他沉潜着值得期待的更大可能。
1992年出生的青年作家范墩子，有意无意间以白马的姿态，蹄疾步稳地闯入马年。
《白马为谁而死》率先刊发于《花城》（2026年第1期），《桐花》绽放于《天涯》（2026年第2期），《去大柳塔》又奔赴《山花》（2026年第3期），马蹄芬芳向天涯，山花烂漫丛中笑，与其说是范墩子拓展了文学疆域与版图，不如说是他进入专业赛道的实力使然。
短篇小说，堪称王道。长篇固然伟大，经典却终归罕有。在中国，人们对《古文观止》《昭明文选》《聊斋志异》中篇目的熟悉度，绝对远胜于对一部长篇的通读。《白马为谁而死》中的“白马”，既是丈夫心中一匹活马，又是妻子眼里一匹死马；它是作家起步于三十五岁、耗时十年未能完成的长篇小说，也是遭遇妻子诟病、女儿质疑，如鲠在喉的心结。最具讽刺的是，此前已然完成的七部作品集迟迟未能出版，加之这部新作的迁延未竟，理想的白马遭遇了烟火日常的重重羁绊。“白马为谁而死”，正是对理想沉沦的现实追问。
《桐花》所触动的，是古城世家香火的一根孱弱的神经。一座老宅的拆迁，在地理与心理上扣动了百年溯源的扳机。作为报社记者的童农，被父亲冠以“农民”的名字，旨在求取平凡、安宁，不惹事、不折腾。然而，在老宅拆迁的过程中，他溯源到曾祖父的死亡：曾祖父曾官至晚清军机大臣，面对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因主战被慈禧太后赐死。这段家族的隐秘，成为这个家族隐入尘烟的至痛。偏偏这个家族的孩子，自小有着洞察天机的魔咒，长大后成为试图谋求正义的记者，却遭遇了父亲的粗暴干预。辞职后，在整理家族、城市故旧的过程中，他所感悟的尘世的“空”，何尝不是一种洞彻人间的“透”？“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此篇发出的，恰是清亮的一声。
《去大柳塔》，是两个少年面对家庭的琐细、成长的迷茫的一次勇敢逃离。大柳塔实在是个妙不可言的精神目的地，小说内外，它是非城非乡的工业转换地。带给我的联想，却又有着另一层深意，那便是作家柳青的故乡。
先后读完上述三篇之后，余兴所致，我接连搜读了范墩子近年来相继发表的多个短篇，包括《摄影家》（《滇池》2019年第6期）、《城市鼹鼠》（《滇池》2023年第11期）、《雁塔手记》（《青岛文学》2023年第11期）、《西夏》（《青岛文学》2025年第12期）。仅仅是在两天时间里，这样一次集中的阅读，带给我如同短兵相接、飞花碎玉般的惊喜。
《摄影家》中，一个平日无所事事的浪子，偶然机缘捡到一部照相机，又意外浪迹到一座陌生的小镇。在日复一日面对陌生的人群中，他在一次次拍摄中，让陌生的面孔绽放出灿烂的笑脸。就这样“虽千万人吾往矣”，他成为人皆敬重的摄影家。可当他犹如从天堂重返人间，回到故地，遭遇的是妻子“脆亮的耳光”，改变命运的相机被一把夺过摔碎，引以为傲的摄影作品被泼汽油、付之一炬，理想在燃烧中让人唏嘘不已。
《城市鼹鼠》《雁塔手记》显然有点致敬卡夫卡、马尔克斯的意思，但却又是基于作者扎根的场域生长出来的。《城市鼹鼠》中的祖父，在梧桐叶上日复一日写下如同虫子一般的日记：“一片接着一片，他哭里带笑；一片接着一片，他笑里带哭。”这样一种鼹鼠式的生活，探测着乡土之城的深层肌理。《雁塔手记》中的妻子，一个在结婚当晚声称“以后要给你生一堆孩子”的女人，接连遭遇怀孕死胎，却拒绝领养孩子，笃信“如果没有怀孕，说明她的孩子还没有找见她，她会一直等下去的”。命运如此吊诡，妻子有一个失踪的父亲，我有一个失踪的母亲。最终，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妻子成为“消失的女人”。从灞桥到雁塔，桥依旧是桥，塔依旧是塔，无根的野草，从迷茫中来，到迷茫中去。
同样是写男人女人，《西夏》以一个消失的王朝，隐喻一对人到中年婚姻已经名存实亡的夫妇。面对现实的无解，也许正是最大的答案。其实早在去年，我便读到他的《声音》（《绿洲》2025年第6期），这篇以失聪好友辛峰为原型创作的小说，取材真实，写意空灵，其所传递的声音，带着一种玻璃破碎、划破伤口般的清亮脆响。
在这些精致与绵密、冷峻与节制的短篇中，无论是地缘还是心缘，范墩子已全然实现双重的破局。在我与范墩子的交流中，他说到要与现实主义拉开距离，即并非依据现实的写真就是现实主义。对此，我以为是将现实生活掰开了、揉碎了、重组了，在思想与情感、诗性与神性之中，走向未来。
“文学依旧神圣”。在当下中国文学的语境中，基于互联网流量思维与人工智能，创作颇有从大众到小众的态势，但文学的珠穆朗玛绝不因鲜有人至而影响其雄起的高度。各自朝圣的路上，从来不乏探索者。遍看当下文学新生代与现实主义的“剥离”早已不止一地一域。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浩如烟海的现实故事，时代灵魂的终极叩问不断唤起人性的认识觉醒。
在接连看到其作品的同时，范墩子的访谈、文论也时常见诸媒体。他说“小说为我的生活照进了一束光”，他说“好小说都有一种凌空而起的一面”，他说“在文字里倾听土地的心跳”。我将这些看作是他“白马啸西风”式的嘶鸣。
我听到了青春的马蹄“嗒嗒”的回响，我更相信他沉潜着值得期待的更大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