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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苜蓿芽尖上的旧时光
张轩
文章字数:1354

  周五下班,一周的疲惫尽数散去,难得清闲。老同学忽然来电,称他们学校的劳动实践菜园里,去年种下的苜蓿经过几场春雨,冒出了嫩绿的芽尖,邀我去掐些尝鲜。
  我欣然前往。学校后院的菜园格外喜人,红砖甬道将空地隔成二十七块大小不一的菜畦,畦里生机盎然:蒜苗即将抽薹,亭亭而立;菠菜绿油油一片,长势旺盛。西南角的三块菜畦,种的苜蓿最是惹眼,嫩茎肥厚,新芽簇簇,绿得鲜亮,透着春日独有的清鲜,看着便觉舌尖生津。
  妻子蹲在畦边,细细掐着顶端的嫩芽,不一会儿就攒了小半篮。她笑着盘算,回家清水煮挂面,撒一把苜蓿芽,鲜嫩极了;再多掐些烙苜蓿馍,更是绝顶美味。望着这抹嫩绿,尘封的儿时记忆瞬间被轻轻唤醒,顺着苜蓿的清香,漫过心头。
  小时候,物资匮乏,初春青黄不接,野菜便是餐桌上的救命吃食。在村后坡地上,生产队种了几亩苜蓿,那是牲口的口粮,由二爷看管。二爷一生孤苦,年轻时被抓了壮丁,一场战役炸伤左腿、震聋了双耳,侥幸逃回家后,大爷念及兄弟情分,将家里的五间厦房分给二爷三间。他一辈子未成家,无儿无女,守着生产队马坊,日日割草喂牛,清贫度日。
  那时的我们,总馋着初春的苜蓿芽,水煮后蘸点盐花,就能果腹解馋,可二爷看得极严。他总说,牲口干重活,这是牲口的口粮,人再饿,也不能和牲口争食。每次割苜蓿时,不许半点浪费,更不许孩子们偷偷采摘。
  大姐常带着二姐和村里的小伙伴,趁二爷不备,溜进坡地偷掐苜蓿。小家伙们猫着腰,小手飞快地掐着最嫩的芽尖,心里又喜又慌。可二爷虽听不见,眼神却亮,总能很快察觉,起身追赶。小伙伴们吓得四散奔逃,二姐慌不择路,从坡地高台滚落,小腿擦破皮,渗出血丝,疼得直哭。
  为此,大爷和二爷起了争执,埋怨他对孩子太过严苛。二爷只是低头不语,耳朵泛着红,喃喃的话语没人听清,可我们都懂,他不是狠心,只是守着心底的规矩与本分。在他朴素的认知里,牲口要劳作,便不能断了口粮,这是不能破的理,即便面对饥肠辘辘的孩子,他也不敢松懈。
  后来,分田到户,日子越过越好,米面充足,餐桌上菜肴丰盛,再也不用靠野菜充饥,坡地的苜蓿年年发芽,却再也没有孩子去偷掐了。二爷依旧守着马坊,为自家喂养牲口,直至去世,是父母让他安稳地走完这一生。如今想起二爷,满心都是酸涩,他像坡地的苜蓿,平凡卑微,却在艰苦的岁月里,守着本分、藏着善良,默默度过孤苦却清白的一生。  
  从学校菜园出来,天色渐暗,晚风带着春日微凉,篮子里的苜蓿芽还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妻子挽着我,轻声问晚饭吃什么,我脱口而出:“清水挂面煮苜蓿。”
  一锅清水,一把挂面,一捧鲜嫩苜蓿,无须繁复调料,煮出来便是人间至味。入口清鲜,是春日的气息,是儿时的滋味,更藏着岁月的温凉。一口下去,想起儿时的馋嘴,想起二爷的坚守,想起那些清贫却质朴的时光,心里满是感慨。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滋味,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藏在一粥一饭里的烟火气,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岁月里那些平凡人的坚守与温情。一茬苜蓿,春生秋枯,见证了时光变迁,也装着半生回忆与感悟。它提醒我们,无论日子多么富足,都莫忘来时路,莫忘那些苦日子里的本分与善良,莫忘平凡生活中最珍贵的简单与纯粹。
  那些远去的时光,离世的亲人,青涩的童年,都化作这缕苜蓿香,留在岁月里。半生温凉,皆藏于这一捧嫩绿、一碗清汤之中,平淡却绵长,永远镌刻在心底,成为生命里最温柔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