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一过，村庄就醒了。
　　头天看着还是灰扑扑的田埂，一夜工夫，就冒出了细细的草芽。那草芽是嫩黄的，怯生生的，像是刚睁开的眼睛，还不太敢看这个世界。再过两天，便绿了，青青的、茸茸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父亲说，地醒了，人就不能闲着了。
　　他开始收拾那些搁了一冬的农具。锄头生了锈，要用磨刀石慢慢地磨，磨得锃亮，照得见人影；犁铧也钝了，要送到铁匠铺去淬火；簸箕破了几个洞，要拿藤条细细地补。他蹲在院子里，一件一件地摆弄，神情是专注的，又是欢喜的，像是在迎接一个盛大的节日。
　　院里的杏树也醒了。前几天还光秃秃的，忽然就暴出满枝的花苞，粉粉的、鼓鼓的，像是憋了一冬的话，终于憋不住了，要一股脑儿地倒出来。桃树慢一些，还在酝酿，枝条上只有些米粒大的骨朵，青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青，像是小姑娘腮上的羞色。最急的是梨树，花苞还小，叶子倒先冒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抖着，像是怕冷，又像是高兴得直哆嗦。
　　燕子也回来了。头两天只看见一只，在屋檐下绕了一圈，又飞走了。过了一天，来了两只，在房梁上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随后的几天，它们从水塘边衔了湿泥，一口一口地垒在房梁上，忙忙碌碌的，不知疲倦。母亲说，燕子认得家，今年住过的窝，明年还来。我说，要是今年垒的窝塌了呢？母亲说，不会塌的，燕子垒的窝，结实着呢。
　　二婶家的菜园里，韭菜已经割了一茬，嫩嫩的、绿绿的，炒鸡蛋吃，又香又鲜。菠菜也肥了，叶子厚厚的，油亮亮的，下面条最好。小葱也冒出来了，细细的、直直的，掐一把，满手都是香。蒜苗也高了，一垄一垄的，齐刷刷地站着，像是列队的士兵。
　　而春天的雨，不像夏天那样急，不像秋天那样愁，它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飘飘洒洒的，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人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是谁在用羽毛轻轻地挠你。下雨的时候，村庄是静的。鸡不叫了，狗不吠了，连鸟都躲进窝里了。只有沙沙的雨声，像是在跟村庄说着悄悄话。
　　雨停了，天晴了，村庄像是洗过了一样。瓦是青的，墙是白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连空气都是透明的。太阳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老人们搬个凳子，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就打起盹来了。鸡在他们脚边刨食，狗在他们身边趴着，谁也不打扰谁。
　　夜晚躺在床上，闻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听着远远近近的虫鸣，想起范成大的句子：“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这句诗说的是夏天，可春天的村庄，不也是这样么？大人忙着，孩子玩着，老人歇着，各做各的事，各过各的日子。忙得踏实，玩得开心，歇得自在。
　　夜深了，月亮也睡了。村庄沉在梦里，等着明天的太阳，等着春天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