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平

　　读完毕飞宇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长篇小说《推拿》的那个晚上，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不是那种被震撼到睡不着的感觉，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好像我刚刚偷听了一群人的心事，现在轮到我自己面对自己了。
　　说实话，我以前对毕飞宇的印象还停留在《青衣》《玉米》那个阶段，那种带着点狠劲的笔法，把人性剖析得深刻透彻。但《推拿》不一样。它依然是狠的，但这种狠里面多了一层东西，我一时说不上来，后来想想，大概是“温柔”。
　　这本书写盲人。但你千万别误会，它不是那种“让我们关爱残疾人”的鸡汤。毕飞宇压根没这个意思。他把这些盲人按摩师写成了普通人——普通人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他们也会自私，也会嫉妒，也会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干出蠢事。
　　我最难受的人物是王大夫。他带着女朋友小孔从深圳跑到南京，投奔沙复明的推拿店。表面上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但你读着读着就会发现，他其实是在逃。逃避什么？逃避那个健全人世界对他的审判。他有一双手，能挣钱，能养活自己，但这个世界看他的方式永远带着那种“你已经很不容易了”的怜悯。他受不了这个。
　　毕飞宇写王大夫的一个细节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王大夫站在推拿店的门口，听着街上的车流声，他能分辨出每一种车——公交车、出租车、私家车、摩托车。他甚至能听出一辆车是新的还是旧的，但他就是看不见。这个细节写得太好了，好到我心里发堵。他不是不想看见，他是被剥夺了看的权利，而这个世界还在不断地用“声音”提醒他这一点。
　　但奇妙的是，我又不完全同情王大夫。有好几处他的心理活动，我读着读着竟然有点烦他。比如他对小孔的感情，明明喜欢得不行，偏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怕这个怕那个，就是不敢往前走一步。还有他对弟弟的态度，弟弟欠了赌债，他嘴上说不管，最后还是把自己的积蓄全拿出来了，但这个过程里他那股子拧巴劲儿，真的让人又心疼又恼火。
　　再说说叙事节奏。这本书前半段确实有点慢，人物一个一个地出场，每个人的背景故事像拼图一样慢慢拼起来。我差点有点不耐烦，但读到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个情节突然击中了我。
　　就是都红断指的那一段。她在一次意外中右手拇指被砸断了，对于一个按摩师来说，这等于职业生涯的终结。但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个，而是之后的事——店里的同事们凑钱给她，她拒绝。沙复明作为老板想多给她一些补偿，她也拒绝。她不是不领情，而是她太清楚了：一旦接受这些“善意”，她就永远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残疾人，而不是一个平等的个体。
　　毕飞宇写都红在房间里一个人待着的那段，几乎没有什么大段的心理描写，就是写她坐着，听着外面的声音，手指上的绷带渗出血来。但那种绝望和倔强混在一起的东西，比任何大段的抒情都更有力。
　　这本书里还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意象——黑暗。按理说，盲人的世界是黑暗的，但毕飞宇笔下的黑暗不是一片虚无。它是有质感的，有温度的，甚至是有形状的。小马复明后（他后来有了一点残余视力），他看到的世界反而不如他在黑暗里的时候那么确定。这个设定太有意思了——有时候“看见”反而是一种干扰，而“看不见”反而能让人触碰到更真实的东西。
　　总的来说，《推拿》是一本需要在安静的时候读的书。别指望它给你什么励志的鸡汤，它不会告诉你“盲人都这么努力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这种话。它只是让你看到一群人在黑暗里活着、爱着、忍着、死扛着。他们不想被怜悯，也不想被歌颂，他们只是想被当成普通人——有尊严地活着，有尊严地痛苦着。
　　读完这本书，我闭上眼睛，试着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当然，我随时可以睁开眼回到光明的世界，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们这些所谓的“健全人”，在某种意义上也一直是盲的——我们看不见别人的痛苦，也看不见自己的局限。
　　这可能就是毕飞宇想说的吧：真正的黑暗，从来不在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