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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种菜的老人
季纯
文章字数:1927
  我最害怕到菜地里看不到老爷子,这会让我感到落寞和失望。
  你看,太阳暖暖的,柳树刚吐芽,山桃花也开了。去年秋季种的青菜,今年开着黄色的花朵,每一朵都在风中摇曳着,似乎在说,这个春天多美啊,等你啊,等你啊。
  花朵等的那个人,是老爷子。往年,他会坐在地里享受阳光,或者拿起锄头挖地。可是今年,我到地里来过几次,都没有看到老爷子。
  其实我平时不是这么叫他的,我尊称他“范叔”。
  老爷子已年过九旬。九十岁的人我见过不少,大多佝偻着腰,走路颤巍巍的。可老爷子不一样,他是骑着电动车到地里干活的。他面色红润、脸颊饱满,坐在地里晒太阳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他干起活来,劲比我都大。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他一口气锄了半天地,我劝他歇会儿,他摆摆手说:“不累!人一到地里就不累了!”
  这话我信。
  土地真的给了老爷子无限的灵感和活力。他在地里劳作,就像鱼在水里、鸟在天上。他翻土,土就松了;他播种,种子就发芽了;他站在地边上看着那些苗,那些苗就使劲往上长。有一回八十岁的巨叔取笑他:“你有退休金,种这么多菜又不卖又吃不完,你费这力气干啥呀?”范叔说:“你又不是不懂,地最养人了!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我能吃多少,都送人了。”这话不假,他常对我说,你要什么菜自己摘。见我不好意思,他会亲自摘了递给我。
  老爷子退休后,打过麻将、钓过鱼,但这两项活动坐的时间长,不利于健康。前些年,老爷子无意间来到这块地里转悠,郝老板正带领工人挖红薯,便对老爷子说,自己承包了这块地,以后没时间打理了,地就荒了,怪可惜的,若有兴趣的话,只管来种。
  老爷子一到地里耕作,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我和老爷子的女儿是朋友,我们这个年龄的女人,最容易焦虑。她说老爷子八九十岁了还在地里干活呢,我们焦虑个啥劲呢?于是便相约一起来种菜,说来奇怪,人一到地里劳动,所有不好的情绪就会随风飘散。老爷子像榜样一样,他是自己的精神支柱,也是我们的。
  可是这个春天,支柱不见了。老爷子不在地里,巨叔也不来,郑师傅也不来……不来的理由其实很简单,政府规划在这块地上建公园。
  地里来的都是些挖荠菜的人。
  今年挖荠菜的人特别多。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种菜的人不来,荠菜没人管,就疯长;另一方面是荠菜一多,挖荠菜的人就多。城里人开着车来,提着塑料袋,蹲在地里挖。退休大妈结伴来,一边挖一边聊天。还有年轻的小伙和姑娘,拿着手机拍荠菜,拍自己挖荠菜的样子,拍完了发到朋友圈里,配的文字是“春天的味道”。
  往年不是这样的。往年要是有人来挖荠菜,在地里干活的人总会说一两句。张三会说:“别踩着我家的苗啊。”李四会说:“怎么挖着挖着还掐开我家的菜薹了?”大家一边干活一边盯着那些挖荠菜的,生怕他们搞破坏。挖荠菜的人低着头快快地挖,挖够了就走,不多留。
  可现在呢?没人在地里干活,挖荠菜的人没人管了,风头就盛了。他们大大方方地来,慢慢悠悠地挖,挖完了还不走,坐在地头嘻嘻哈哈拍照,有几个还拿着大剪刀,专挑青菜薹剪,一剪一大把,装进袋子里,兴高采烈地说,收获满满!收获满满!
  我看着心疼,便说这是人家辛辛苦苦种的。可是这拨人走了,另外一拨人又来了。
  我的眼睛突然亮了,我没等到范叔,却意外看到了巨叔。巨叔气愤地说:“挖荠菜的人把我种的苜蓿揪了不少,少卖不少钱呢!以后我天天来!”
  我又到地里来了。我喜欢踩着松软的泥土,享受暖暖的阳光,几只蝴蝶追随着我的脚步翩翩起舞。柳树更绿了些,山桃花快谢了,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青菜花开得更盛了。那些荠菜还在,比前几天高了,有的已经开了小白花,老了,不能吃了,挖荠菜的人少了。
  老爷子还是没来。
  我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黄灿灿的青菜花。它们还在风里摇,还在说:等你啊,等你啊。可是它们等的那个人,今年还会来吗?他不种菜了,可地里还有去年种的菠菜和生菜呢,小葱也长势良好。
  老爷子毕竟是九十多岁的人了,我不敢往下想。
  太阳慢慢西斜了,地里的影子拉长了。我站了很久,久到那些青菜花都不摇了,静静地在暮色里站着,像我一样,等着。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突然想起去年春天的一个下午。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太阳暖暖的,风轻轻的。老爷子挖完地,坐在田埂上歇着,看着那片刚翻好的地说:“这地啊,越种越有感情。有时候我想,不是我种地,是地种我。它把我种在这儿,我就生根了,只想着地。”
  我当时没太听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也许他不会来了。
  也许他会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我还会来地里看看。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从那条土路上慢慢走过来。拄着那把锄头,先站着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那些青菜,然后蹲下来,用手捏捏土,捏碎了,闻一闻,再站起来,开始干活。
  太阳快落山了。该回家做饭了。
  两只喜鹊在我面前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它们仿佛也在说:等你啊,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