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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乡味
靳秀萍
文章字数:1921
  公司餐厅里摆满了各式西式餐点,嫩牛排、披萨、意大利面……他却一点也提不起胃口。
  他走出公司,驾车来到了纽约曼哈顿唐人街,车子七拐八弯开进了一条偏僻小巷,他朝着一家“陕西小吃”的小店直奔而去。
  一碗鲜嫩的豆腐脑即刻摆在了他面前。白生生的嫩豆花还在轻轻颤动,豆花的清香味冲淡了刚才面对牛排涌起来的恶心感,他麻木已久的味蕾瞬间被唤醒。他拿起勺子,轻轻舀起一勺,那豆花便在勺子上晃悠悠地颤动。
  来美国快10年了,他想过回国工作,可是,作为公司的技术骨干,他不能说因为不习惯吃西餐而要求回国。
  一口又一口,他一口气吃了两碗,一股暖融融的温热气息在胃里蠕动,他打包了一份准备带给妻子。
  这碗豆腐脑慰藉了久居异国的他,但总感觉缺少了什么。他对家乡的豆花泡馍情有独钟,他的思绪飘回了学生时代。
  雪不断地涌进他的领子,他冷,他饿,他只有用不停地跺脚来抵御这刺骨的寒风。看着排在前面的同学们一个个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豆花泡馍从他身边走过,那耀眼的红辣子油简直就像寒风中的一面旗帜,瞥一眼寒冷似乎就已经减弱了一分。当他从厨师手里接过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泡馍时,滚烫的气息温暖了他冰冷的面颊。他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猛喝一大口豆浆,浓香的豆浆掠过舌头、穿过喉咙,顺着食管缓缓地滑落到胃里。他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将馍片塞进口里,锅盔的油香、辣椒的辛辣和豆浆的醇香融合在一起。他不忍心吃掉馍片上覆盖的豆花,尽管只有鸡蛋块大小,细嫩、筋道,还带着一丝卤水的苦味。一大碗豆花泡馍下肚,他头上冒着热气,嘴里呼出的是热气,胃里面暖融融的,他蜷缩着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
  家乡的人喜欢吃豆花泡馍,晨曦微露,大街小巷的豆花泡馍摊点就已经炊烟四起了。大锅里乳白色的豆浆翻滚着,摊主随手抓起一把切好的锅盔馍片,寸把宽的馍片白生生,银白筋道,如云絮轻舒,在豆浆锅里打个滚,麦香便顺着裂纹舒展开来。摊主娴熟地用笊篱捞出来倒入碗中,旁边圆柱形的保温桶内,满满一缸豆花冒着热气,一勺下去,一大块鲜嫩的豆花就盖在馍片上,似凝脂初绽,躺在透亮的汤汁中;辣椒油是豆花泡馍的灵魂,油汪汪的一大片在碗里炸裂开来,似盛开的玫瑰,热烈奔放,如陕西人豪爽奔放的性格一样,辛辣和浓香在碗里交融,醇厚的油脂芳香便直冲鼻孔,是它给豆花泡馍披上了耀眼的战袍。浇上豆浆,葱花、咸菜成了点缀,青瓷碗里,一碗红白相间的豆花泡馍就放在了面前。
  工作以后,每天早晨,他都可以吃到豆花泡馍。如果哪天早晨吃不上一碗豆花泡馍,他觉得这一天都浑身慵懒,提不起精神。
  少年时代,豆花泡馍熨帖了他的肚子;青年时期,豆花泡馍是月老手中的红线。
  每天早上,总有一个俏丽的身影先他之前吃完豆花泡馍,就匆匆离去。那天早晨,他顶着一头雪花踏进店门,一个熟悉的侧影正埋头吃豆花泡馍,他在她斜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一会儿,他看到刚才的女子在包里一遍遍翻着,嘴里小声嘟囔着:“钱包呢,钱包哪里去了?”
  她站起来在衣兜里忙乱地翻着,旁边的人以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她。她洁白的面颊上飞起了红晕,窘迫地对后厨老板说:“真对不起,我……我忘带钱包了,明天再付你钱。”
  不等老板回答,他迅速掏出钱包,对老板说:“没事,我替她付了。”
  女孩断然拒绝,在他的再三坚持下,女孩只能丢下一句“明天我还你”就慌急地逃离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又相遇了,后来,女孩成了他的妻子。
  两年后,他考取了研究生,毕业后进入了一家合资公司。后来,他作为技术骨干被公司派遣到美国的子公司工作,妻子也辞职随他到了美国。
  快十年了,他们再也没有吃过豆花泡馍。这天晚上,他和妻子出来散步,不由自主就又拐到了唐人街的那条小巷。他左右环顾了一下,没错!就这里,原本就挤在角落里的招牌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快捷酒店”几个鎏金大字。他茫然地伫立在那里,现在,他唯一的念想也被连根砍断了。
  春节快到了,为了迎接中国的新年,公司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宴会结束前,公司总经理说要送给中国员工每人一份特别的春节礼物。当服务生打开包装,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袋子,“豆花泡馍”四个醒目的红字晃着他的眼睛,他浑身一怔,一股暖流在心中涌动,不会吧?这是在美国,他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没错!就是豆花泡馍!
  “豆花泡馍!”他不由得叫出声来。
  “对,是豆花泡馍。”
  “这东西也能漂洋过海?”他欣喜地大喊。
  “能!这真空包装的豆花泡馍保质期两个月,各种配料一应俱全,香味丝毫不减。”公司总经理笑呵呵地告诉他。
  他转过脸去,睫毛下早已经涌起一片海潮,他竭力抑制着眼角摇摇欲坠的泪滴,是自己的味蕾得以慰藉,还是因为家乡的美食走向了世界?他说不清。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家,告诉妻子:以后,他们再也不愁吃不到正宗的豆花泡馍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豆花泡馍的购买链接,快步朝家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