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村戏
傅志辉
文章字数:2514
  秦人爱秦腔,上至老者、下至少年,不仅爱听、爱看,还爱唱,他们闲暇时唱、劳作时唱、一个人走夜路时唱、过庙会和物资交流大会时唱,就连乡间谁家过“白事”,也必请一班人来唱。他们带着生活的沧桑,放开嗓子,或欢快婉转,或哀伤悲切,或慷慨激昂,叙说着悲喜人生、苦乐年华,用逝者生前最熟悉和最爱听的乡音,与孝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起,再送逝者最后一程。秦腔,它时而阴柔、时而高亢,开心时唱,悲愤时也唱,将心中的喜怒哀乐尽情宣泄,是西部人生活中最为钟爱的精神食粮。
  几十年前的农村,贫穷落后,“点灯用油,揭(犁)地用牛”,没有广播,没有电视,生活十分单调,庄稼人闲余时间只能自娱自乐,或打牌,或下棋,或“丢方”,或“掀花花”……后来一些地方组建起了文艺宣传队,配合形势教育,演出了诸如《穷人恨》《血泪仇》《沙家浜》《红灯记》等新编现代戏,很受群众欢迎。
  因为爱戏,有样学样,村子里的几个戏迷心便热了起来,也倡议成立自己的剧团,结果村民们一呼百应,都纷纷支持赞成,要为活跃农村文化生活作贡献。说干就干,但搭台容易唱戏难,演员在哪儿呢?人心齐、泰山移,发动群众,演中学、学中演,天下事难不倒公社社员,全体村民都可以是舞台上的演员!于是村子里只要能哼唱两句的,身材长相与剧中人物大体接近的,都可能被吸收进来饰演角色。大家兴趣十足、情绪高涨,白天劳动,晚上排练,自导自演,风雨无阻。每当夜幕降临,村里的大人娃娃就提上板凳去看排戏,看的次数多了,竟连剧中的台词和唱段都记得滚瓜烂熟,他们与台上的演员一唱一和,开心得就像过年一样。有时候演员的哪一句台词没有说对,他们就在下边喊:“错了!错了!”演员就立马纠正过来。
  记得排演的第一部大戏是忆苦思甜剧《三世仇》,说的是地主“活剥皮”、姨太“山水狼”和管家张九欺压贫苦农民王老五一家的故事。村里的天保长得又高又瘦,被选中扮演剧中的法警,想到能在人前露脸,他也是心劲十足,下工回到家还扛着个棍在院子里练正步。大戏首演那天,他身穿黑警服、头戴大盖帽,一上场就吸引了众人眼球,和搭档你一句我一句地念起了台词:“黄家兴,白连升,日本时期就当法警;日本兵,投了降,咱俩还是把法警当……”轮到抓王老五入狱,他临场发挥,张牙舞爪,把旧军警的野蛮残暴表演得十分到位,大家看了都称赞,说是个演“哈怂”的料!
  焕生和岁劳还在读高小,也被动员去演反面人物“狗腿子”。没有道具枪,他们就借来了打兔子用的真土枪,又重又长,比人还高出许多,背在身上很不协调。而且,仗势欺人的“狗腿子”怎么化妆也没人指导,想起旧戏里白脸面相的都是奸贼坏人,于是就抓起白色油彩直接往脸上涂抹,由于事先没擦底油,事后就怎么也洗不干净,好几天里都是一张煞白煞白的脸,出门就惹得人见人笑。
  剧中王老五的孙女小兰是一个重要角色,她既要长得端庄大方,又要嗓子好和善于表演,但是在村里的姑娘中找来找去却没有中意人选,无奈之下,最后竟决定男扮女装,由水祥扮演。水祥长得眉清目秀,嗓音甜亮,聪明伶俐,很适合小兰这个角色。水祥果然没有辜负领导的期望,他扮演的小兰声形俱佳。三九天穿着破衣烂衫在西北风中提篮讨饭,那边唱边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让不少人看了都为之动容。而其中“卖女”那场重头戏中,小兰与母亲生离死别的场面,更是把剧情推向了高潮,台下不少女人又擦眼泪又甩鼻涕,伤心得肩膀一抖一抖。
  舞台上的灯光也挺有趣。那时候乡村里没有通电,演戏都用汽灯照明。汽灯的灯盘大如脸盆,里边装着煤油,中间安着灯头,吊挂起来如同一轮飞碟。汽灯不好点,须先给灯头绑上石棉纱罩,然后要给油箱中打气,随着气压升高,煤油就以雾状从灯头里喷射出来,这时候赶紧点火,纱罩就亮了,点灯人继续用嘴吹着纱罩,让它变得鼓胀浑圆,光焰更佳。但每隔一会儿,随着气压慢慢变小油喷减弱,灯光也就暗淡下来,这时演出就要暂停,有人就搬来高凳站上去打气,“哧嗵哧嗵”,一下一下,灯光又慢慢地亮了起来,戏接着再演。
  盯台词也是演出中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时的农村人文化程度普遍都低,也不善学习,要让他们把长长的一本戏的唱段和台词都记住背会是不可能的,于是每出戏都要安排专人盯词提示,防止冷场。盯词人就蹲在幕布的一角,目不转睛看着剧本,伸长耳朵听着台上的动静,专心致志地给演员拾遗补漏。有些演员记性太差,每一句台词几乎都要提醒,为了让台上的演员能够听得清楚,有时提示的声音比演员声音还大,台下的观众听到了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现代戏里少不了枪战,制造枪声必不可少。剧务人员就用架子车辐条帽做出一把把“辐条枪”,里边填上鞭炮里拆下的黄色炸药,再准备一块半截砖头,枪手就蹲在舞台的一侧,根据剧情需要在砖头上狠劲一磕,“叭”地一声,枪就响了,台上的敌人便会应声倒地,这当然是最理想的效果。但也常常发生意外,有时正面人物一手举起了枪、一手霸气地叉着腰,然后威武地大喝一声:“你个叛徒,我代表人民毙了你!”然后狠狠地去扣扳机。而幕后的枪声却没响,叛徒也就没法倒下,场面就尴尬了,等放下枪时又“叭”地响了,台下的观众就笑成一片。
  村戏渐渐地有了名气,周边的村子有时就会过来邀请。那一次去邻村演出,演的还是《三世仇》,台下人山人海。开演不久,饰演管家张九的演员出场说了一段顺口溜:“吃,吃,吃喝嫖赌抽,坑霸拐骗偷,事事我在行,样样我拿手,见了穷人我两眼瞪,见了东家我就磕头……”说着竟做了几个怪动作,加之他的滑稽扮相,这下竟把台上扮演姨太“山水狼”的小芹给惹笑了。她自小就鼻涕多,这一笑不要紧,“扑”地一下,鼻孔里竟吹出一个大泡来,在汽灯下闪闪发光。台下观众见状一惊,随即就吼天吼地地哄笑起来,小芹自己也跟着傻笑,那鼻泡又颤颤巍巍半天不破,更让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又喊又叫地喝起了倒彩,并且如潮水般向台口涌来。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剧团领导见状急忙喊停,拉幕的人就赶紧拉幕。谁知由于用力过猛,幕布一晃一晃就撞上了汽灯,石棉纱罩就“啪”地掉落地上,现场顿时一片黑暗,人们在嬉笑和混乱中四散而去,一场大戏就这么收场了……
  当年的村戏,自导自演、自娱自乐,稚拙、粗糙,但在文化生活贫乏的年月,它也曾为负重辛劳的庄稼人带来过欢声和笑语、开心与快乐,是那一代农村人抹不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