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冬日的太阳，早就有种疲态，光线呈淡金色。我穿行在老社区里，一幢幢五六层高的楼房，墙皮有些斑驳了，爬山虎枯褐的藤蔓像筋脉一样紧贴在墙上。在这片灰扑扑的背景下，我却被一种无声而浩大的“趋光性”攫住了目光——好像所有的人和物，此刻都以一种沉默且固执的姿态，朝着那一片稀薄的暖意转过身去。
　　阳光斜切过来，窄窄一条，像吝啬的裁缝省下的金色布缕，正好落在两幢楼之间的空地上。那儿放着几把旧铁椅，漆皮剥落，露出里面锈红的铁骨。适才还是空着的椅子，转眼就坐了好几位老人。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交谈，只是静静地，把自己安放在那道光里。一位老者戴着深蓝色的呢帽，帽檐压得很低，正仰着脸闭着眼。阳光在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慢慢流淌，光落在他灰白的眉梢上，竟像是给那抹“霜雪”镀了一层极淡、若有若无的金粉。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仿佛吞咽下的不是空气，而是这实实在在、有分量的温暖。
　　不单是人，楼角背阴处不知是谁家养的一盆南天竹被挪到墙根有光的地方，红珊瑚珠子似的果子一簇簇地在日头底下越发精神。一只三色花的猫蜷在一张铺着旧棉垫的藤椅上，正睡得香甜。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肚腹处的绒毛在光里透明起来，似乎它并不是睡着，而是在做一场庄严的暖阳修行。
　　我的脚步停在一堵向着太阳的墙根旁，墙上钉着几排很简陋的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各色花盆。这里显然是某位爱花者的地盘，只是时值冬季，并没有花红叶绿的缤纷。几盆能抵御寒冷的植物，叶子多半也是暗绿色的、厚重的。它们所有的叶片，无一例外，都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却又坚定不移的弧度，朝着太阳的方向。最动人的是那一盆仙人掌，浑圆的球体上满是戒备的刺。可是就在那密不透风的刺丛之上，也曾经勇敢地向着光亮，开过一两朵非常小又很淡的黄花。虽然现在已经枯萎了，只留下一小块枯黄，但它留下了曾经存在的证明，留下了关于它渴望温暖的痕迹。
　　我突然想起早年间在乡间见到过的“锔瓷”，那些碎掉的碗碟，手艺人拿细小的金属“锔子”，像缝补伤口一样，慢慢把它们拼凑起来。裂痕总归还在，但是因为有顺着裂缝走的金线或者铜线，反而让这些器物有了破碎之后重新变得完整的感觉。此刻被寒冷所包围的一切事物，不也是被一条看不见的、叫作“趋光”的金线轻轻“锔”在一起吗？
　　这趋光，并不单是草木的本能，它应当是一种更为广大的、藏在生命底色里的东西，是寒冷之中一簇不会熄灭的炭火，是漫漫长夜里一盏等待的孤灯，是破碎之处一条执拗的缝合线，是懂得自己生命有限时，仍要从那有限中去攫取每一分可以感知到的温暖和明亮。
　　太阳又往西沉了些，老人们开始慢慢站起身来，拍拍并不存在的尘土，晃晃悠悠地踱回自己所在的楼门里去。那只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切又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过，我觉得，这普通的冬日一角，已经倾尽言语，像光一样，有实实在在的分量和温度。大概这就是“向暖而生”吧，在寒冷的冬季里，认准那一丁点微光，然后把整个生命，都活成一种侧耳倾听的样子，一种微微欠身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