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一过，便是初一。这一日的规矩，是我家的老传统。天还没亮，祖母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穿着小碎花棉袄，目光仔细地扫了一圈——夜里热闹过的痕迹都在呢：瓜子壳蜷在砖缝边，糖纸微微反着光，沾着潮气。她低声吩咐道：“今天啊，扫把得歇着。”
　　于是，我们便把扫把都收起来，厨房水槽里，几只碗叠着，油花凝成半透明的圈，油腻腻的。母亲刚要伸手，祖母的声音从门边轻轻漫过来：“让财气在水里再睡一夜。急着赶它，福就溜了。”
　　祖母有个规矩：大年初一谁都不能往外掏钱。她自己的口袋总是空空的，也把我们的压岁钱看得紧紧的。
　　弟弟捏着压岁钱，想换村口糖画。祖母伸手，把他拎回厨房，从米缸摸出两块米花糖，酥脆香甜。“咯嘣”一声掰开，香味儿立刻钻出来。她笑眯眯地说：“尝尝，咱家灶火熬的糖，比外头的好吃哩。”
　　弟弟嗅嗅，舔一下，浓香勾住脚，锣鼓声远了，可弟弟的注意力全在这块糖上了。他伸出舌头小心舔了舔，满足了。“甜吧？”祖母轻声说，“钱要像这糖一样，捂在口袋里才会越来越甜。”
　　初二早晨，母亲便心神不定地看表、张望，等待姑姑们回门。我们这儿的旧俗，出嫁女儿初一不能回娘家，怕带走财运。所以初二，就成了她们理直气壮“归宁”的日子。
　　九点过后，巷口传来笑语。大姑小姑两家人热热闹闹涌进来，提着糕点水果。院门一开，冷风裹着亲人的热气涌入。堂屋立刻被塞满了——孩子追逐，姑父们聊天，姑姑们围着祖母叽叽喳喳。母亲这才笑了，挽起袖子，把初一攒了一天的活儿痛快地干起来。扫地声沙沙响，洗碗声叮叮当当，水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唱着歌，很是欢乐。
　　初一的汤圆是清水煮的，雪白滚圆盛在青花碗里。祖母给每人舀两颗：“元宝进门，团团圆圆。”咬破糯皮，黑芝麻馅儿烫烫地流出来，甜得厚实。
　　规矩一年年松了，可有些东西比规矩还重。就像此刻，看姑姑一家踏着寒冷进门，祖母搓着手在厨房和堂屋间来回地忙——她眼里的光，比灶火还暖。
　　年味到底是什么呢？我想，大概是这碗滚烫的甜，是风雪夜归的脚步声，是所有出发都为了回来的那个圆……汤圆在舌尖化开时，我便顿悟：走多远的路，最后都要回到糯米粘着牙、甜烫暖心口的时刻，这才是年的真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