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空气中便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甜蜜的焦渴。每家每户的窗子里都有温暖的灯光透出来，灯光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丝油烟的味道，混在清冷的空气中，勾人心魄。父亲的春联就在这时候开始筹备了。
　　晚饭之后，父亲放下碗筷洗了手，就走进了他的小书房里。过了会儿，便有几声沉静的声音传来。悄悄靠近到门边的时候，看见他在书柜最上层请出紫檀木的长条匣子。那匣子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光滑温润，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父亲用一方软布很耐心地擦去匣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那神态不是在对待一件东西，而是在和一个沉默的老友作一年一度的重逢。
　　他打开匣盖，里面的物件一一呈现出来：两支毛笔，粗细不一，笔杆为暗紫色竹子所制；一方漆黑的砚台，边缘有模糊的云纹；还有两块墨，其中一块是常用的“金不换”，另一块用绢布包裹着，是旧藏的松烟墨，平时不会拿出来使用。最后取出的是一沓大红色洒金宣纸，红得纯正，金光闪烁，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也知道自己即将承担起怎样的责任。
　　真正的仪式从第二天中午开始。阳光穿过玻璃窗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宽大的书桌上。父亲把古砚注上清水后，就拿起松烟墨，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一缕清苦的墨香便由那一汪渐浓的墨池里散出，弥漫到整间屋子。
　　父亲把红纸铺好，用镇纸压住之后提起饱蘸浓墨的羊毫笔，却没有马上落笔。他轻声屏息，目光在纸上轻轻滑动几下，好像在量度着什么，又好像在跟那些尚未生出的字句作最后的沟通。笔锋一落，就如春蚕食叶般沙沙作响。小时候总喜欢看他写字，那柔软的笔尖在他手中变得筋骨分明、意气风发。天上的两横写得很开，让人想起广袤的田野；福字的一点很饱满，仿佛要滴下来了。他的手很稳当，手腕悬空，只有手臂微动，就像一个沉着的老舵手。他常讲：“人要像字一样站得住脚，走得正道。笔画的起承转合就如同人生的起承转合一般，都要有一个交代。”
　　阳光洒在他灰白的鬓角上，在微皱的眉头间流转。屋内十分安静，只听到笔毫在纸上滑动的声音以及他的悠长呼吸。此时外面的寒风、过年的喧闹都仿佛被这“沙沙”的声音隔绝了，只剩下宁静。世界只剩下一张红纸、一池浓墨、一个挺着脊梁的父亲，还有他笔下那些即将走上门框的温暖的诺言。
　　墨迹干了之后，父亲就会亲手把春联贴上。糨糊要熬到适当的浓稠度，刷得时候也要均匀。他贴得非常仔细，左看右看，非要那副春联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地立在门两边才满意。红纸黑字，贴在门框上，顿时门面就精神起来，光彩照人，平添了几分喜气和安稳的感觉。
　　父亲的春联并不讲究华丽的辞藻，只是简单的“风调雨顺，人寿年丰”“梅开五福，竹报三多”等。就是这些质朴的文字，经过他手上的墨汁，他的一笔一画里注入的心神，仿佛有了生命、有了温度。不是印在铜版纸上流光溢彩的装饰品，而是长在门框上，每年一次吐纳出家最郑重的气息。它们在那里站着，就成为一种守候、一种宣告：不管外面世界如何风雨交加，在这里，有笔墨清香，有正直的心意，有一个平直温暖的年。
　　我忽然觉得春天并不在日历的某一页上。父亲研墨时的香味，父亲悬腕挥毫时的神情，贴好春联之后他微微点头的样子，都是春的气息。春已经在父亲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间站稳了。